东方朔倒是先开了口，朝猪八戒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笑道：“师兄好胆魄。竟独自一人面对那魔头，还能全身而退。师弟佩服。”
猪八戒抹了一把鼻涕，哀哉道：“说得轻巧！他当我面把寿星佬给吞了！吞了！
你看见没有？那么大一个人，一眨眼就没了！他吃神仙啊！”
他比划了一下寿星的大小，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脖子，脸上的惊恐尚未褪尽。
东方朔闻言，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本是天道。
兔子吃草，老虎吃兔，人又杀虎，神仙又吃人。那为什么就不能有吃神仙的呢？”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李付悠消失的方向，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道。
“既然有神仙吃人的丹方，那有人吃神仙的法门，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猪八戒淬了他一口，唾沫星子差点飞到东方朔脸上道。
“放屁！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下次这活儿你来！我可不干了！太难了！给多少火枣都不干了！”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三颗火枣——也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摸了回去。
——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了起来，要用这甜味压压惊。
东方朔未再理会他的嘀咕，转向东华帝君，神色一正，问出了那个从方才就盘桓在心头的疑惑。
“师尊，寿星本为天庭正神，南极仙翁，司命之主，福禄寿三光之寿，位列仙班，名籍玉册。
如今被那护法不教而诛，无法而杀。为何天庭……没有动静？”
他特意加重了“没有动静”四个字，目光灼灼地看着东华帝君。
东华帝君收回望向天庭的目光，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东方朔，又像是在问自己般。
“为什么会没有动静呢？”
他负手而立，在海风中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观音菩萨身死，他是佛门取经护法之人，还勉强能说是佛门内斗。天庭不好妄自插手，否则便是踩了佛门的颜面，坏了三界的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道。
“可如今，那护法直接杀的是天庭福禄寿三星的寿星。天庭正神，名籍在册。
这已经不是佛门内斗了，这是公然挑衅天庭威仪。为什么……还是无动于衷？”
猪八戒嚼着火枣，忽然抬起头，插了一句嘴道。
“你不也没出手吗？”
他看着东华帝君，嘴巴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一鼓一鼓，语气倒是一本正经。
东华帝君闻言，脸色一僵，随即有些气急败坏地道：“我那是打不过！”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目光穿过云层，望向那三十六天之上。
“天上那位……会不会也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东方朔摇了摇头，低声道：“那位为三界之主，历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至今已无他劫难详情显露，只知其深不可测。如此岁月之主，若斗不过，如何坐得稳这三界之主？”
东华帝君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你等年岁太小，不知其中根底。”
他望着远方的天际，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遥远的过去道。
“那位当年虽然应劫而荣登宝座。可诸天之主，还有一人。论起三界威望、传说，是不下于他，反而还隐隐有所超过。”
东方朔一愣，迟疑道：“上清大天尊？”
他脸上的疑惑更深道：“你是说……大天尊和那护法联手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问道。
“为什么？”
东华帝君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道。
“是啊。为什么？”
他连问了三遍，每一遍的语气都不同。第一遍是疑惑，第二遍是自问，第三遍竟带上了几分无奈。
“道君想登宝位？那这护法又能得到什么？那为什么那位现在无动于衷？
为什么佛门也无动静？为什么观音死了没人问，寿星死了也没人问？
为什么如来亲自出手又全身而退？为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飘散，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东方朔苦笑一声道。
“师尊历岁久远，见识广博，连您都不知道其中内情。那我等又如何得知？”
他想了想，话锋一转道。
“不过……虽然我等不知道为什么，但可以倒推——有哪些人，是应该知道的。”
猪八戒从恐惧中被勾起了兴趣，耳朵抖了抖，问道：“怎么推？”
东方朔摇头晃脑，手里的竹简轻轻拍着掌心，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这也简单。以师尊为限，就知道了。”
东华帝君愣道：“我？”
东方朔点了点头，笑道：“师尊贵为五方五老的东华帝君，又是东王公，王母之亲，男仙之首。
如此人物，都不知此等内情。那只要把这西行路上，比师尊地位更高、道行更深、年岁更久的人找出来，便至少是可能了解内情的人了。”
猪八戒闻言，耳朵又抖了抖，歪着脑袋想了想道。
“在师尊之上的……怕只有大天尊、如来佛祖，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
“弥勒佛？”
东方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不是一脉之主，便是一教之尊。”
东华帝君皱眉看向远方，眼中满是凝重道。
“这劫难……怕不是寻常劫难。这是三界劫数，要变天了。”
东方朔也迷茫地望向远方，那目光穿透云海，落在不知名的某处。
“关键是，这天到底往哪变？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两人俱都无声，各自沉思。
唯有八戒无声无息地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从怀里摸出方才寿星给的火枣。
——原来他之前塞进嘴里的只是枣核，真枣早被他藏进了袖子里。
一边嚼着，一边往洞府中走去。
“哼哼——”
他边走边哼哼，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道。
“既然咱们没有资格知道，那自然也没有资格担心。瞎操什么心，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
他的身影消失在洞府深处，只留下东华帝君和东方朔师徒二人，站在山门前，望着远方，久久无言。
海风依旧，潮声依旧。
只是那头顶的天，似乎真的和昨日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