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李付悠诧异地看向对方。径直问道。
“你们豢养着一头‘白泽’？活的，还是死的？”
烛十方闻言立时一愣，面色僵硬得像是一张被冻住的面具。他的嘴唇翕动了半晌，最终只能低声吐露道。
“恕我无力相告，陛下。这一条不在交易规则能撬开的范围内。”
李付悠闻听若有所思起来。片刻后，他喃喃自语道。
“虚空神魔啊——”
烛十方沉默以对。他头顶的十方定凕蛙也沉默着——它知道“白泽”这个名字在豢龙氏意味着什么。
契商金蟾闻言蛤蟆眼咕噜乱转。
——豢龙氏养了一头白泽！这消息若是放在契商一族的交易网络上，光是起拍价就能让最吝啬的契商倾家荡产！！！
李付悠见状毫不在意。他将目光从烛十方那张便秘般的脸上收回，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道。
“所以，对于你们豢龙氏而言，这个术士文明也只有毁灭一途吗？”
烛十方坦然点头道：“他们是一种慢性流毒。伪装成知识的模样。
越是鼎盛的诸天势力，越是对它讳莫如深。
一方面，它知识的特点让人迷恋其能力。你能用默识孽都推演出任何你想要的公式、法则、配方——只要你的寿命足够支付代价。
另一方面，知识本身又容易沉沦。
你分不清哪个念头是你的，哪个念头是它在引导你产生的。
你以为是你在思考，实际上它早在你思考之前就已经把答案铺在了你的识海里。”
他话语一顿，看着面色难看的普林尼乌斯，直言道。
“比如，你当真确定——你们文明所为的种种奉献和决策，灵光一闪、时局判断，等等诸如此类。
到底是你们的决定，还是它的引导？
你决定把默识孽都植入孩子的识海时，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它让你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的？
你决定用一代代人的寿命去换文明扩张时，是你自己的判断，还是它帮你‘分析’出了这个结论？”
普林尼乌斯闻言，缓缓转头，看向自己的文明世界。
——那些孩子在被植入默识残篇时的庄严仪式。他张嘴欲言，却又哑然无声。
如果脑海中的一切知识，都是对方提供——那此时到底是基于他人生产生的想法，还是对方操控的提线木偶。
我，是否是我？
思考这个问题的我，又是否是我？
烛十方见此叹息道：“所以我说这个文明是亵渎的文明，污秽的世界。
看似最人畜无害的默识孽都，才是索要最多的。
知识，本身就是欲望。”
闻听此言的众人，再次看向术士文明所挂在虚空当中的数十万个世界。
简直比终焉巫师腐化的世界，还要邪恶。
郝羡鱼和卡波尔更是面面相觑，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骨子里藏着癫狂的深渊天庭，简直是这个默识孽都最好的温床。
天庭的五千万世界里，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修士在推演新功法、研究新神通、开发新法器。
若是按照先前的想法，把这个默识孽都如同“奸奇超算”终极版改造——怕是大半个深渊天庭都要被腐化。
便是陛下能一剑斩万物，可默识孽都的形态反而是其最好的保护：它不是单一个体。它是寄生在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念头里的无形之物。
——无处可斩，除非……
普林尼乌斯也发现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向李付悠。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了术士的骄傲道。
“所以，陛下也是要放弃我们吗？像豢龙氏说的那样，把我们连同默识孽都一并毁灭。
我们只是个意外，是这片虚空中的一个错误。”
古尔丹闻言立时惶恐。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他的额头磕在云面上道。
“我们已经加入天庭了——至高圣术士已经宣告了，源初圣殿已经归顺了！
求求你们不要放弃我们。我不想父亲死，所有人都被默识孽都骗了，但我们是真的想活。
我们可以不要默识孽都，可以不要炼金术，求你们给我们一条路——”
然而铃铛声响。惜福径直摇头，白玉铃铛在她发间轻轻晃动，琥珀色的眸子安静地扫过古尔丹那张泪水模糊的脸，然后落在李付悠身上，柔声道。
“我不同意。即使是探查是否有默识孽都，都已经让天庭耗费了好长时间。
若是这数十万世界流入天庭，这海量的满载默识孽都，瞬间便会同化我们。
到时候，万一不能解决，即使有陛下压制，这默识孽都也与天庭共存了。”
古尔丹闻言抬起头。他的泪水在脸颊上滚落，声音第一次变得尖锐而绝望，冲着惜福吼道。
“可你们说过，要救我们的！”
他转过头，那双泪眼瞪向烛十方，声音里的怨恨几乎要凝成实质道。
“都怪你！你不仅要毁灭我们，还要唆使陛下！你是来杀我们的，现在你装什么好心！”
烛十方低头看着这个孩子。他的紫色瞳孔里没有恼怒，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疲惫道。
“欢迎来到虚空。这是你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刻”。”
普林尼乌斯不语，只是看着李付悠。
场面立时一冷。古尔丹的抽泣声在虚空中回荡。
普林尼乌斯则安静地等待着那个决定——他活了上万年，带领术士文明从末日中崛起。
此刻却只能将整个文明的命运交给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外人。
李付悠的阳明重瞳打量着眼前的世界。良久，他点了点头，开口道。
“他说的对。默识孽都是毒瘤，你们是毒瘤的宿主——这个诊断没有问题。”
普林尼乌斯闭上了眼睛。古尔丹的泪水无声地从下颌滴落。
李付悠又道：“但也未必。默识孽都是毒瘤，但毒瘤里长出来的果实，未必不能入药。”
声音让普林尼乌斯的眼睛猛然睁开，第一次浮现出某种近乎祈求的神色。
李付悠转头，看向烛十方。嘴角微微一勾，睥睨道。
“你刚刚说——他们的‘尸体’之上，可能催化出智慧形的默识孽都。
代号，“白泽”。”
烛十方闻言，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方才还在与他讨论要不要毁灭术士文明的人。
紫色瞳孔里所有的疲惫、不甘、被坑后的委屈，都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更强烈的恐惧与不解所取代。
他当然知道李付悠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不只是要默识孽都，他要的是白泽。不是毁灭之后被动等它诞生，而是主动催生。
用这数十万世界的术士文明作为养料，去孵一个智慧型的默识孽都。
这是豢龙氏研究了无数岁月也不敢做的事——不是做不到，是不敢做。
因为白泽一旦诞生，就不再是寄生知识的虚空生物了，而是掌控知识规则的虚空神魔。
除了豢龙氏至高的那位大巫，那是谁也无法驾驭的东西，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那种眼前一切都是幻觉的感觉，又不断地袭来。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