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之中,梦君与牙荒大祭司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底看到恐惧。
是对自己整个文明前途的无力。
他们本以为,这位人族天帝欲要刚烈地与豢龙氏、虚空神魔两大霸主为敌,已经是狂妄至极的赌命之举。
可当听完七大诸天霸主的全貌,对方竟直言要独对九大顶级霸主,打算一举拨乱反正,彻底改写人族亿万年沦为丹鼎养料的宿命。
低沉压抑的气氛里,依旧是梦君强撑着开了口道。
“陛下雄图在胸,我等为之慑服。那接下来,可是要调集我等,先行征伐眼前这两方霸主么?”
话音刚落,牙荒大祭司当场面色骤变,慌忙以眼神制止梦君,一众被俘大能也惊恐万分地望向她。
众人心中齐齐呐喊:慢慢周旋、拖延时日保全族群生机不好吗?何苦主动催战,赶着踏入死局?
李付悠反倒生出几分讶异。
他见过假意归顺伺机反叛的投机者,见过畏威俯首只求苟活的弱者。
可梦君这般,刚刚归降便立刻思索谋划、主动询问征伐部署,实属罕见。
尤其此刻他立下横扫诸天的惊世宏愿,这般处境之下,还能迅速摆正立场、思虑大局,更是难得。
他阳明重瞳淡淡扫过梦君,随即收回目光,身躯向后慵懒倚靠在云纹玉床之上。
随手握住一旁盛满灵酿的琉璃酒杯,目光望向洞天之外翻涌不休的赤色劫海,语气从容舒缓道。
“不急。”
那两个字落下来,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更令人费解。
李付悠似乎早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慢慢道:“而今这漫漫长诸天,九座混沌海,诸位霸主雄踞虚空无尽岁月,体系早已成熟,短板尽皆补齐。
而我人族,屈居虚空亿万岁月,无有立柱之人。朕初显于诸天,虽有伟力在身,可麾下人族天庭不过初立千年。
虽已坐拥万万世界,却都不过是草创吞并,根基薄弱,体系未成。”
他顿了顿,抬起一只手,五指如刀,在身前一划,语气陡然一沉道。
“故而当以战炼身。以诸天为炉,以霸主为锤,将朕的天庭一锤一锤,砸成那巍巍昆仑。”
此言落地,满堂之人尽数面面相觑,满脸难以置信。
这不对!这不该是刚刚那个扬言要火烧诸天的人该说的话啊。
这份条理分明、王霸杂糅的克制,怎么比疯话还要让人心底发寒?
一个只会无脑莽撞的天帝,他们尚能寻个机会偷钱耍滑。一个会停下来思考、会算着家底用兵的疯子,那便是连避都避不开了!
李付悠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忽然一挑眉道。
“诸位这般神色,是有不妥?”
“并无不妥!”梦君连忙摇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缓几分。
本以为即刻就要迎来死战绝境,没想到柳暗花明,天帝选择蛰伏蓄力。
她思索片刻,连忙追问道:“那陛下接下来,打算如何布局?”
李付悠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悠哉道。
“自然是让事件再发酵片刻。朕从贯界一路杀来,一战而擒杀豢龙氏训主与两个虚空神魔。
若不让这消息传遍周边诸天,传成一首人人传唱的杀威谣。
那朕这一路血路,不是白走了?
威名未立,万族未惧,人族的处境便不会有半点松动。
杀人立威,立威改命,这是一场仗里最便宜的一步。便宜的事,自然要先做。”
听闻不用立刻掀起两大霸主级别的全面大战,牙荒大祭司长松一口气,连忙躬身附和,一众域主大能也纷纷连声恭维道。
“陛下深谋远虑,英明至极!”
“徐徐图之,方为万全上策!”之类的奉承话如流水般往外倒,洞天内一时间竟又恢复了几许热络。
只有梦君仍旧坐在原地,眉头轻皱。等那些奉承声稍稍歇了,她才开口,声音不重,却让洞天里的空气又一次冷了下来。
“陛下恕在下直言。仅仅依靠威名扩散,短暂缓和人族处境,弊远大于利。
豢龙氏、虚空神魔两大势力必然借着这段空档,全力搜集您的所有情报。
您一己力敌三尊虚空神魔的顶尖战力彻底暴露,两大霸主定会针对性研究克制您的手段。
而您原本最大的底牌优势,反而会慢慢丧失,往后只会招致更周密凶险的围剿。”
李付悠闻言,看她的眼神里添了几分嘉许。
他点点头,不慌不忙道:“无妨。此时若不把身后的天庭安排好,即便朕即刻突入两位霸主的领地,一人之力,又能占得多少世界?
便是占领了,那些世界也吞不下,守不住。与其贪一时之功,不如待朕将深渊天庭料理周全,再挥军而入。
他们若在这段时间里忙着防备朕,反而给了朕时间。
又急什么?”
梦君看着这位侃侃而谈的天帝,终于确信,眼前的男人绝不只是个无脑莽夫。
他有他的章法,节奏,甚至还有余裕,在这般险恶的局势中一步一停,像一头在夜雾里慢行的龙,不轻动,动则必杀。
她想了想,还是将心底最深的忧虑问了出来:“可诸天万界,也有过不少凭奇遇成长起来的个体,实力同样能匹敌这九位霸主。
他们之中,也并非没有惊才绝艳者。
但诸天万界至今仍只有这九位霸主,原因便在于,每一方霸主势力都有其独特的超凡倚仗。
或环境特殊,或体系卓绝,或规则深种,皆是他人无法复制的根基。”
她说到此处,缓缓起身,向李付悠深施一礼,语气极是诚恳道。
“在下并非质疑陛下。而是人族自亿万年前被那几位霸主定为人丹培育以来,并不是没有抗争过。”
她抬了抬手,周围如梦似幻的彩雾忽地一凝,洞天之外,劫海翻涌,那些光与影倒映在洞壁之上,像无数支离破碎的旧日残卷。
她目光散漫,似乎陷入了眼前的梦幻中,开始回忆道。
“其有一人族,生于豢龙氏的试验场中,自幼被选为‘观察者’,辅佐豢龙氏记录虚空生物的习性。
他天生一对灵目,能看穿虚空生物规则之外的行迹。
豢龙氏如获至宝,破例将这名人族幼童带进训主行宫,赐他姓名,予他功法,许他旁听虚空万族的秘密。
他当真极有天赋,无数训主都赞他‘若生而为龙,当为豢龙氏第九位大巫’。
他也不负所望,成为了——人奸。
可惜,他们始终没有忘了他是人族。或者之前的所以,一直都是虚假的。
知道其在辅助研究中,便一点一点将豢龙氏驾驭虚空生物的法门泄露给他。
他则暗中以自身血肉为祭,将三头虚空生物的幼体种入体内。
三百年后,那三头虚空生物长成之日,他带着三头成年虚空生物破界而去。
那一战,豢龙氏三位训主亲自带队追捕。他们横跨两个天域,最后还是以一方世界为饵,将他引入绝地。
三位训主将他和那三头虚空生物生生折磨死。
他死时,才知道所做皆在监视之下。
随后便以虚空生物的规则,把自己定跪在虚空里,面朝着他自己人族故土的方向,眼睛始终没有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