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回:沧浪试纹·暗涌初现(上)
沧浪仙城,坐落于钧尘域东南,毗邻“无尽海”支流“沧澜江”。此城以水运起家,自古便是商贸枢纽,千帆竞渡,万商云集。城中势力盘根错节,而传承万载的传送行会“万里楼”,便是此地当之无愧的霸主之一。
万里楼总舵,一座九层高的黑玉楼阁矗立在城中央,楼顶一面绣着金色万里河山图的旗帜猎猎作响。此刻,顶楼观景台上,三位气息深沉的老者凭栏而立,目光皆投向城西方向——那里,一座新建的三层白玉阁楼已然落成,楼前广场上,一面绣着“万象阁”三字的银底蓝纹旗帜,正迎着江风徐徐展开。
“百年扩张,终于伸到我们眼皮底下了。”居中的黑袍老者声音沙哑,他面如枯木,双目却精光慑人,正是万里楼当代楼主——万重山,合道境中期修为。
左侧的蓝袍老者冷哼:“不过是个仗着三圣山背景的暴发户。楼主,要不要按老规矩……”
他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右侧的红脸老者却摇头:“不可妄动。万象阁如今势头正盛,天庭都递了橄榄枝。且其法宝确有独到之处,贸然硬碰,恐落人口实。”
万重山沉默片刻,缓缓道:“老三说得对。直接打压已不合适。但沧浪城是我们的根基,岂容他人轻易分羹?”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去,联络城中‘漕帮’、‘百宝商会’、‘灵驹堂’,还有……‘江心岛’那几位。三日后,万象阁开业大典,咱们也去‘恭贺’一番。总要教这位李阁主知道,沧浪城的水,深得很。”
蓝袍老者会意,阴阴一笑:“属下明白。定让他们‘热热闹闹’地开业。”
……
城西,万象阁新楼。
李之源一袭素青常服,负手立于顶层静室窗前,俯瞰着下方正在做最后布置的广场。沈观澜闭关冲击合道,此番随行的是巧音与两位新晋的道玄境副阁主——精于阵法防护的赵清,以及擅长对外交涉的周远。
巧音轻步走入,禀报道:“阁主,开业仪典已准备妥当。按惯例,邀请了城中三十六家主要势力,包括万里楼、漕帮、城主府等。回帖皆已收到,万里楼楼主万重山表示会亲自到场。”
“亲自到场?”李之源嘴角微扬,“看来是打定主意要给我们个下马威了。”
周远皱眉:“属下已探知,万里楼近日与多家本土势力往来频繁。恐会在仪典上发难。是否要加强戒备?”
李之源摇头:“不必。开业大喜,兵戈相见不美。他们若想以‘规矩’压人,我们便以‘规矩’应对。”
他转身,看向窗外城池上空——在万象时空瞳的视野中,沧浪城上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混杂着各种情绪的“业劫之气”。尤其是万里楼总舵方向,一股灰黑色的“怨憎劫气”正不断升腾,并有向新阁楼蔓延的趋势。
“赵清。”李之源唤道。
“在。”
“我让你布置的‘导流阵基’,可已完成?”
赵清取出一枚阵盘,恭敬呈上:“按阁主所赐阵图,已于阁楼地底三丈布下‘九宫导气基’。此阵不涉攻防,只引地脉之气微调周边灵机流转,配合阁主那‘导劫纹’,应可缓解三成以下的业劫淤积。”
李之源接过阵盘,神念一扫。阵盘核心处,一道淡金色的改良版“导劫纹”已铭刻完毕,纹路精巧玄奥,隐与地脉相连。
“三成……够了。”李之源将阵盘递回,“仪典开始前半个时辰,激活此阵。无需全力运转,只开三成威力,让劫气稍缓流速即可。”
“属下遵命。”
巧音有些担忧:“阁主,仅靠疏导,真能化解冲突?万里楼在此地盘踞万年,根深蒂固,若他们铁了心要闹事……”
李之源走回窗边,目光悠远:“冲突的根源,是利益。万里楼惧怕的,不是万象阁这座楼,而是两界镜、星引镜背后代表的‘秩序重塑’。他们想闹,是要试探我们的底线,更是要展现给城中其他势力看——万象阁,在沧浪城也得守他们的规矩。”
他顿了顿,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纹一闪即逝。
“所以,我们不必硬碰硬。只需让他们明白两件事:第一,万象阁无意与任何人死斗,我们带来的新秩序,是‘增量’,而非‘抢夺’。第二……”
李之源转过身,眼中闪过一抹深邃:“若真要以‘规矩’相争,万象阁的‘器道之规’,未必会输给他们的‘陈旧之矩’。”
巧音三人相视一眼,虽仍有疑虑,但见阁主如此成竹在胸,也便按下心绪,各自去做最后准备。
李之源独自留在静室,闭目凝神。
识海之中,万法星云缓缓旋转。百年修行,这道玄境巅峰的瓶颈已薄如蝉翼,却始终差一丝契机方能捅破。他能感觉到,体内法力早已饱和,对天地法则的感悟也积累足够,唯缺一点“灵光”,一点“蜕变之机”。
或许,这次沧浪之行,便是契机?
他不再多想,转而将心神沉入对“导劫纹”的进一步推演中。
自百年前得观星楼玉板启发,李之源便知“劫气”本质是天地规则运转中的“湍流”,无形无相,却影响深远。强行控制犹如螳臂当车,唯有“疏导”与“微调”,方是可行之道。百年研习,他结合自身时空本源与万象道韵,将那道隐含“献祭”结构的古纹彻底改良,创出独属自己的“导劫纹”。
此纹核心在于“顺势而为”——不改变劫气总量,不触碰因果根本,只在其流动路径上,设下极其微小的“引导节点”,使其爆发时间稍缓、冲击方向稍偏、影响范围稍敛。
好比治理洪水,不筑高坝强行拦截,而是开凿疏浚,分流入渠,化狂涛为细流。
李之源能感觉到,自己对“劫”的理解每深一分,体内万法星云的运转便灵动一分。仿佛这“劫气”之道,与他所修的“万法归宗”隐隐相合,皆是体察天地运行规律的法门。
“阁主。”门外传来赵清的声音,“导流阵基已激活,运转平稳。”
李之源睁眼,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沧浪城华灯初上。在他眼中,那原本朝着万象阁新楼缓缓蔓延的灰黑劫气,在触及楼外三丈范围时,忽然像是遇到了无形的缓坡,流速明显减缓,并且有少量朝着周边几条次要街道分流而去。
“效果不错。”李之源微微点头,“仪典何时开始?”
“戌时三刻,还有半个时辰。”
“好,我稍后便下去。”
……
戌时初,万象阁前广场已是灯火辉煌。
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按照钧尘域传统,设下了九排席位。前排是贵宾座,已有不少势力代表到场。城主府派了一位管事前来,漕帮帮主亲自到了,百宝商会会长、灵驹堂堂主等也陆续现身。众人寒暄交谈,目光却不时瞟向主台方向——那里尚空无一人。
万里楼的人,还未到。
“万里楼这是要摆架子啊。”漕帮帮主是个满面虬髯的壮汉,低声对身旁的百宝商会会长道。
会长是个富态中年,捻须轻笑:“人家是地头蛇,自然要压轴出场。只是不知,这位万象阁的李阁主,会如何应对。”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清越钟鸣。
九声钟响,代表仪典即将开始。
广场入口处,一行人缓步而入。为首者正是李之源,一身月白道袍,玉冠束发,步履从容。身后跟着巧音、赵清、周远等阁中骨干,皆身着统一制式的银蓝法袍,气度不凡。
李之源行至主台前,对在场宾客微微拱手:“万象阁李之源,见过诸位道友。感谢诸位拨冗莅临。”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众人纷纷还礼。不少人暗中打量这位名声赫赫的年轻阁主——道玄境巅峰的修为不算顶尖,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却让人不敢小觑。
就在李之源准备宣布仪典正式开始之际——
“万某来迟,还望李阁主海涵!”
一道浑厚的声音自广场外传来。只见一行人龙行虎步而来,为首者黑袍枯面,正是万里楼楼主万重山。他身后跟着蓝袍、红脸两位长老,以及十余名气息精悍的随从。
万重山径直走到贵宾席首位,对李之源拱了拱手,脸上却无多少歉意:“沧浪城事务繁杂,一时抽身不得,李阁主勿怪。”
李之源神色不变,微笑还礼:“万楼主亲至,已是蓬荜生辉。请入座。”
万重山坐下,目光扫过主台后方那座三层阁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旋即笑道:“早闻万象阁法宝精妙,尤以‘两界镜’、‘星引镜’闻名。今日既是开业大喜,不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此话一出,场中气氛微凝。
谁都听得出,这是要当场考校了。
巧音等人面色一紧。周远上前半步,正要开口周旋,李之源却轻轻摆手。
“万楼主有此雅兴,自无不可。”李之源从容道,“恰好,本阁为此次开业,特意准备了三件新品,正要向诸位展示。”
他转身示意。赵清会意,取出一只尺许长的玉匣,走上主台。
玉匣开启,三件法宝静卧其中。
第一件,是一面巴掌大小的圆形铜镜,镜面清澈如水,镜背铭刻着细密的银色符文——正是最基础的“两界镜·普传款”。
第二件,稍大一些,呈六角星形,通体泛着淡蓝光泽,中心镶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空晶石”——这是“星引镜·玄品”,覆盖距离可达两亿里。
第三件,却是一尊半尺高的微型门楼模型,以某种暗金色金属铸成,门廊雕龙画凤,细节栩栩如生——这便是“两界门·城际型”的演示模型。
李之源先取起那面铜镜,朗声道:“此乃‘两界镜·普传款’,最大传送距离一亿里,能耗仅为同级传送阵的万分之一。其特点有三:一曰便携,可随身携带;二曰普适,上至仙石玄晶,下至普通灵石,皆可驱动;三曰易用,只需在两端镜面铭刻对应符印,即可建立稳定通道。”
他随手取出一枚中品灵石,嵌入镜背凹槽。镜面顿时泛起柔和白光。
“今日在场诸位,若有亲友在一亿里内,可上前一试。此镜已预设临时通道,可免费传讯一次。”
此话一出,场中顿时有些骚动。一亿里内免费传讯?这手笔可不小。
当即有几人按捺不住好奇,上前试验。其中一位漕帮头目,取镜对着说了几句话,镜面白光一闪,片刻后,竟真的传回了他远在八千万里外胞弟的回应!虽然只是声音,却清晰无比。
“神了!真的能传音!”那头目惊喜道。
众人见状,兴趣更浓。连万重山也眯起了眼。
李之源放下铜镜,又取起那六角星引镜:“此为‘星引镜·玄品’,最远距离两亿里。其核心改进在于‘能量自适应’——无论装入仙石、魔晶、星空晶石,亦或混合使用,镜内阵纹皆可自动调节转化效率,最大限度利用能源。”
他这次没有演示,而是直接将星引镜递给台下一位百宝商会的鉴宝师:“道友可亲自查验。”
那鉴宝师接过,仔细观摩镜背符文,又尝试灌入一丝法力,顿时动容:“这阵纹结构……前所未见!能量流转效率,至少比传统传送阵高五十倍!”
满场哗然。
最后,李之源指向那尊微型门楼模型:“此乃‘两界门·城际型’的十分之一比例模型。其完整体可布设于城池之间,实现三亿里以上超距传送,且支持批量货物、人员同步传输。今日不便展示全貌,但模型核心机制与实物无异。”
他指尖一点,一道法力注入模型。只见那微型门楼顿时亮起,门洞中浮现出漩涡状的光影,隐隐有空间波动传出。
“模型功能有限,仅能演示空间对接原理。”李之源解释道,“若有道友感兴趣,开业后可在阁内预约参观实物测试场。”
三件法宝展示完毕,场中已是议论纷纷。不少势力代表眼中放光——这等法宝若真如李之源所说,那对商贸往来的改变将是颠覆性的!
万重山脸色却越发阴沉。
他忽然站起身,扬声道:“李阁主法宝确实精妙。不过,万某有一事不解,还望指教。”
来了。
李之源神色平静:“万楼主请讲。”
“据我所知,传送之道,最重安全稳定。”万重山盯着李之源,“传统传送阵虽耗能大、布设繁,却历经万载检验,阵基深植地脉,有天地之力为凭,安全无虞。而贵阁法宝,便携则根基不牢,普适则兼容难精,易用则门禁易破——敢问李阁主,如何保证使用者的财物、性命安全?”
此话直指要害,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李之源。
这问题,也是许多人心中的疑虑。
李之源微微一笑,早有准备。
他先不答反问:“敢问万楼主,传统传送阵,可曾出过事故?”
万重山一愣,随即道:“自然有过。但万里楼万年经营,事故率不足万分之零点三,已是业界翘楚。”
“万分之零点三,意味着每传送千万人次,便有三百人可能遭遇意外。”李之源声音清晰,“而在下可以告知诸位——万象阁所有传送法宝,皆内置三重防护。”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重,空间坐标固化。每一面镜、每一扇门,出厂时便已固化唯一空间标识符,非对应符印无法激活,杜绝盗用。”
“第二重,能量流监控。法宝内部设有一千二百个微缩感应符,实时监控能量流转。若检测到异常波动——例如传送物蕴含不稳定能量、空间通道遭遇干扰——会立即启动缓冲机制,暂停传送,将物品暂存于预设的‘缓冲次空间’,待风险解除后再继续。”
“第三重……”李之源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因果自毁禁制。”
场中一静。
“因果”二字,在修行界可是极其沉重的概念。
李之源继续道:“此禁制不涉攻伐,只护根本。若有外力强行破解法宝核心,或试图篡改空间坐标,禁制便会触发——不伤使用者,只毁法宝本体,并标记破解者的因果气息。此后,万象阁所有网络,将永久拒绝该气息接入。”
他看向万重山,语气平和:“万楼主以为,这三重防护,比之传统传送阵的‘地脉为凭’,孰优孰劣?”
万重山一时语塞。
他本意是挑刺,却不想李之源回答得如此周全,甚至抬出了“因果禁制”这等高大上的概念。他虽不信万象阁真能做到如此精妙,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却无法直接质疑——那会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就在此时,万重山身后的蓝袍老者忽然阴测测开口:“李阁主说得天花乱坠,但空口无凭。谁知道你那三重防护是真是假?或许只是唬人的噱头。”
场中气氛再度紧绷。
这已经是近乎挑衅了。
巧音等人面露怒色,李之源却依然平静。
他看着蓝袍老者,忽然笑了:“这位道友既然心存疑虑,不妨亲自一试。”
“试?怎么试?”蓝袍老者冷笑。
李之源取出一面崭新的两界镜,放在台前:“此镜尚未激活,道友可尽施手段,尝试破解。若能不用正确符印便激活传送,或改动其核心符文,便算在下虚言欺诈,万象阁即刻撤出沧浪城,永不踏足。”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然,若是触发了因果禁制……后果自负。”
蓝袍老者脸色一变,看向万重山。
万重山眼神闪烁。他自然不信李之源真有那么神,但这赌注太大——万一输了,万里楼颜面何存?可若不敢接,又显得心虚。
正犹豫间,李之源又开口:“若道友觉得风险太大,也可换一种方式。”
他指向广场边缘一处空地:“那里已布下测试场,内有十面两界镜,彼此相连,构成一个小型闭环网络。诸位可亲自体验传送,感受其稳定性。同时,我会请赵清长老当场演示,如何在外力干扰下,启动缓冲机制保护传送者。”
这提议稳妥许多。
万重山心念电转,终于点头:“好,那便体验一番。”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万象阁的法宝,到底有几分真材实料。
(上回完)
第197回:沧浪试纹·暗涌初现(下)
广场边缘,测试场已然激活。
十面两界镜呈环形布置,彼此间隔十丈,镜面泛起柔和的银色光晕,构成一个稳定的空间闭环。赵清立于场中主控阵盘前,朝李之源微微颔首——一切就绪。
万重山与蓝袍老者交换了一个眼神。蓝袍老者会意,对身后一名精瘦汉子低语几句。那汉子点头,纵身跃入测试场。
“万里楼执事,赵昆,请李阁主赐教。”汉子抱拳,声如洪钟,赫然是位洞虚境巅峰的体修。
李之源神色不动:“请。”
赵昆走到第一面镜前,按照赵清的指引,将手掌按在镜背符印处。镜面银光一闪,他整个人倏然消失,下一秒便出现在对面的第三面镜前。
“嗯?”赵昆微微一愣。这传送过程平稳得不可思议,没有丝毫眩晕或空间撕扯感,甚至比万里楼最精良的短途传送阵还要舒适。
他定了定神,依序在十面镜间传送。每一次都流畅无比,且速度极快——十个循环,总共传送百次,竟只用了半炷香时间。
场外观者皆露出讶色。即便是最挑剔的修士,也不得不承认,这传送体验确实无可指摘。
“传送平稳,不过如此。”蓝袍老者却冷笑,“真正的考验,该开始了。”
话音未落,测试场四周忽然升起四面黑色阵旗——正是万里楼暗中布下的“乱空旗”,专为干扰空间稳定而设。阵旗摇动,场中空间顿时泛起涟漪,十面两界镜的光晕开始明灭不定。
“万楼主,这是何意?!”巧音厉声质问。
万重山淡淡道:“既然要测试‘在外力干扰下的稳定性’,自然需模拟真实险境。若连这点干扰都承受不住,谈何安全?”
场中,空间波动越来越剧烈。赵昆正要从第七面镜传向第八面,镜面银光忽然剧烈闪烁,通道变得极不稳定。
赵清脸色凝重,双手疾点阵盘。主控阵盘亮起十二道符文,十面两界镜同时嗡鸣,镜面银光内敛,转而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护膜——正是“缓冲机制”启动的征兆。
赵昆的身影在第七面镜前陡然凝滞,仿佛被冻结在琥珀中。下一瞬,他整个人被拉入镜面深处一个临时开辟的“缓冲次空间”,镜面恢复平静,只余淡淡金芒流转。
“传送者已安全隔离。”赵清朗声道,“待空间干扰平息,会自动完成剩余传送。”
场外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在那等剧烈的空间干扰下,传送者非但没有受伤,反而被妥善保护起来。这等应变能力,传统传送阵绝难做到!
万重山脸色微沉。蓝袍老者却咬牙道:“缓冲机制?谁知道是不是把人困死在某个夹缝里了?要验证,就得现在把人放出来!”
这已是胡搅蛮缠。
李之源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既然道友执意要看,那便看吧。”
他看向赵清:“解除干扰,完成传送。”
赵清点头,操纵阵盘熄灭四面乱空旗。场中空间波动迅速平复。三息之后,第七面镜金光一闪,赵昆的身影从中跌出,稳稳落地。
他面色如常,甚至有些茫然——在缓冲空间内,他完全感知不到外界变化,只觉一瞬恍惚,便已传送完成。
“赵执事,可感不适?”李之源问道。
赵昆活动了下筋骨,摇头:“并无不妥。”
事实胜于雄辩。
万里楼众人脸色难看。万重山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在“技术”上已难占到便宜。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忽然心念一动,看向李之源身后那座三层阁楼。
在他的感知中,阁楼下方似乎隐隐传来某种奇异的波动——不是阵法,不是禁制,而是一种……仿佛在梳理、引导着什么无形之物的韵律。
万重山修的是“山岳镇空道”,对地脉、气运流转颇为敏感。他隐约觉得,那股波动正在影响着什么,却又说不清具体。
李之源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万楼主可还有疑虑?”
万重山压下心中异样,沉声道:“李阁主法宝精妙,万某佩服。不过……”
他话锋一转:“沧浪城乃商贸重镇,规矩森严。贵阁开业,自然是好事。但传送一道,关乎全城安危,不可不慎重。依我万里楼万年惯例,凡新设传送节点,皆需向楼中报备坐标,接受定期巡检,并缴纳三成利税作为‘空间维护费’。此乃为全城安稳计,想来李阁主能够理解。”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三成利税?定期巡检?还要报备坐标?这哪是合作,分明是要把万象阁当成下属分号来管!
巧音等人怒形于色。周远冷声道:“万楼主,万象阁乃独立商号,与万里楼并无隶属关系。此等要求,未免过分。”
“过分?”万重山身后红脸老者哼道,“沧浪城的规矩便是如此!若无万里楼协调全城空间节点,任由各家胡乱架设传送,空间结构早崩塌了!尔等外来户,不懂规矩,就该遵从本地惯例!”
场中其他势力代表面面相觑。万里楼这是要强行立威了。若万象阁服软,日后在沧浪城便矮了一头;若不服,今日恐难善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之源。
李之源却依然平静。他甚至没有看万重山,而是望向远方夜空,仿佛在观察什么。
在万象时空瞳的视野中,沧浪城上空的“业劫之气”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原本朝着万象阁新楼汇聚的灰黑劫气,在“导流阵基”的疏导下,已有三成分流向周边街巷。而万里楼总舵方向涌来的那股“怨憎劫气”,此刻正与城中其他几股较小的“排斥劫气”(来自其他对万里楼长期垄断不满的势力)缓缓交汇。
时机……快到了。
李之源收回目光,看向万重山,终于开口:“万楼主所言‘规矩’,李某略有耳闻。不过,规矩是人定的,也可因时而变。”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传遍全场:“万象阁带来的是新技术、新选择。我们无意否定旧有秩序,但认为,新旧之间,不妨并行一段时日,让市场、让使用者自行选择——这,才是对沧浪城真正的负责。”
“并行?”万重山眼神一厉,“李阁主的意思,是要与我万里楼打擂台?”
“不敢。”李之源拱手,“李某只是认为,传送一道,终归要以‘服务众生、便利商贸’为本。若只以‘规矩’垄断,而忽视技术革新与使用者体验,长久来看,恐非沧浪城之福。”
这话已说得很直白——万里楼的规矩,过时了。
万重山勃然变色。他身后蓝袍老者更是厉喝:“放肆!黄口小儿,也敢妄议我楼万年基业?!”
场中气氛骤然紧张。万里楼随行十余人身上同时腾起法力波动,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动手之势。
万象阁这边,赵清、周远等人也立刻戒备。巧音袖中已扣住三枚“镜影留痕符”,准备记录一切冲突。
剑拔弩张之际,李之源却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淡,眼中却闪过一丝银芒。
“万楼主息怒。”李之源缓步上前,与万重山只隔三丈,“李某并非挑衅,只是陈述事实。不过,既然楼主坚持‘规矩’,那不如……我们便以‘规矩’来论一论。”
他抬手指向夜空:“今夜月朗星稀,正是观气辨运之时。万楼主修山岳镇空道,当知一地之气运流转,关乎百业兴衰。”
万重山眉头紧皱,不知李之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之源继续道:“李某不才,对气运流转略有心得。我观今夜沧浪城上空,西城方向有‘新机萌动’之象,而东城……恕我直言,似有‘旧淤未疏’之弊。”
他这话说得玄乎,却让万重山心中一震。
西城,正是万象阁新楼所在。东城,则是万里楼总舵及传统商贸区。
更让万重山心惊的是,他确实感觉到,今夜城中气运流转有些异常——似乎有某种无形的“淤塞”正在东城积聚,而西城反而有“疏通”之兆。
难道……这李之源真懂观气之术?
李之源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已到。他暗中催动识海中的“导劫纹”,结合地底阵基,对那几股正在交汇的“劫气”做了最后一次微调。
“这样吧。”李之源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今夜开业仪典,不宜争执。万楼主既然心存疑虑,不如我们定个君子协定。”
“什么协定?”万重山沉声问。
“以三年为期。”李之源朗声道,“三年内,万象阁在沧浪城的传送业务,不向贵楼缴纳分文利税,不受贵楼巡检,只需遵守天庭与城主府通用律法。三年后,由全城商家、使用者共同评议——若万象阁业务确实扰乱空间、危害城池,李某立刻撤出,并向贵楼赔礼。若万象阁业务便利商贸、无损安稳……”
他看向万重山,一字一顿:“还请万里楼,修改旧规,允新法并行。”
满场寂静。
这赌约,太大。
万里楼若应下,等于承认自己的规矩可能“过时”。若不应,又显得心虚胆怯。
万重山脸色变幻不定。他本能地想拒绝,但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气运淤塞”感,让他心生不安。更奇怪的是,他忽然觉得,若此刻强行打压万象阁,恐会引发某种不好的连锁反应——这是一种修行到合道境后产生的模糊预感,说不清道不明,却往往很准。
李之源不再催促,只静静等待。
他在等两件事:一是万重山自身的抉择;二是那几股“劫气”的最终交汇。
三息之后,万重山忽然脸色微变——他怀中的“地脉罗盘”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震颤!这是地气异常涌动的征兆!
几乎同时,远处东城方向,接连传来数声轰响,隐约还有惊呼声。
一名万里楼弟子慌忙从场外奔入,附在万重山耳边急语几句。
万重山听完,面色骤白。
“楼主,怎么了?”蓝袍老者急问。
万重山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东城三处地下仓库……突然地气上涌,禁制崩坏,积水倒灌……损失……暂无法估量。”
全场哗然!
地下仓库是万里楼存储重要物资之所,防护极严。怎会突然同时出事?且偏偏是今夜?
万重山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李之源:“你……!”
李之源神色无辜:“万楼主何出此言?李某一直在此,诸位皆可作证。”
是啊,他全程未离广场,如何能隔空破坏万里楼的仓库?
但万重山心中那个可怕的念头却挥之不去——地气异常,气运淤塞……难道真是因为万里楼常年垄断,导致东城地脉“怨气”积聚,今日受新气象冲击,终于爆发?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也最符合“山岳镇空道”的理念——地脉如人体,长期淤堵,必生灾病。
李之源适时开口,语气诚恳:“看来东城地脉确有不妥。万楼主,当务之急是处理仓库事宜。至于你我约定,不如改日再议?”
这话给了万重山台阶,却也暗示——地脉出问题,是你万里楼自己没打理好,别赖别人。
万重山脸色铁青,但仓库事大,不容耽搁。他咬牙看了李之源一眼,终于甩袖:“我们走!”
万里楼众人匆匆离去,狼狈之态尽显。
场中其他势力代表面面相觑,看向李之源的眼神已带上深深的敬畏——这位李阁主,不仅法宝精妙,似乎连运气都站在他那边?
李之源却知,这不是运气。
在万象时空瞳的视野中,东城方向那股“怨憎劫气”与几股“排斥劫气”终于彻底交汇,化为一次小规模的“地脉业劫”,精准地在万里楼三处仓库下方爆发。
这正是“导劫纹”与阵基配合的成果——不制造劫气,只引导其自然交汇;不改变总量,只调整爆发的时间与地点。
借力打力,顺势而为。
当然,李之源也暗中控制着程度,只造成财物损失,未伤一人。他要的是立威,不是结死仇。
仪典继续。
经过这一番波折,再无人敢质疑万象阁。各势力代表纷纷上前道贺,态度热络许多。甚至有人暗中询问,能否投资入股万象阁在沧浪城的业务。
李之源一一应对,从容不迫。
子时,仪典圆满结束。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李之源独自登上阁楼顶层。
巧音跟上来,眼中满是钦佩:“阁主神机妙算。万里楼经此一事,短期内应不敢再明面刁难了。”
李之源望着东城方向隐约的火光,轻轻摇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我们争取到了三年时间。”
三年,足够万象阁在沧浪城扎下根,也足够他推进下一个计划。
忽然,他心有所感,低头看向掌心。
一缕极淡的、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流光,正从城中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悄然没入他体内——这是今夜化解冲突、引导劫气后,自然产生的微弱“功德之气”。
功德入体,万法星云微微一震。
那道卡了他百年的道玄境瓶颈,竟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松动。
李之源闭目感应。
体内法力开始自主流转,阴阳二气自然萌发,万象道韵身背后隐隐浮现出日月同辉的虚影。
契机……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巧音道:“我要闭关三日。阁中事务,暂由你与赵清、周远商议处置。非紧急事,勿扰。”
巧音一惊,旋即大喜:“阁主是要……”
李之源点头:“契机已至,当破境。”
说罢,他转身走入静室,石门缓缓闭合。
室外,沧浪城夜色正深。
而一场属于李之源的蜕变,已然开始。
(第197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