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上凉州的土地时,狄仁杰没有急着去马家堡。他在凉州城里找了家客栈住下,让李元芳去打听一件事——凉州城北,有没有一个村子,村里人喜欢在晚上唱歌。
李元芳去了两天,带回来一个消息。
“大人,城北三十里有个村子叫刘家沟,村里人不多,几十户。当地人说,那个村子的人怪得很,白天不出来,晚上才活动。一到夜里就唱歌,唱一整夜,唱的是什么没人听得懂。”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刘家沟?”
“是。村里人都姓刘,说是从外地迁来的,好几代了。”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看看。”
刘家沟在凉州城北三十里处的山沟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狄仁杰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沟里,都是土坯房,矮矮的,和周围的黄土融为一体。炊烟从屋顶升起来,袅袅的,和暮色搅在一起。
狄仁杰没有进村。他让李元芳把马藏好,几个人爬到村东头的山坡上,伏在草丛里,等着天黑。
天黑了。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不多,稀稀拉拉的,像几只萤火虫。没有声音,没有人走动,连狗叫声都没有。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
狄仁杰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李元芳趴在他身边,大气都不敢出。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山沟里,把那些土坯房的影子拉得很长。
子时,村子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不是普通的灯,是一盏大红灯笼,挂在村子中央一棵老槐树上。灯笼很大,红光把半个村子都照亮了。然后,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一盏一盏,从村子中央向外扩散,挂满了每家门口。那些红光在夜色中摇晃,像无数只眼睛。
狄仁杰的心跳加快了。门开了。每一家门口都走出来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一样的白衣裳,在红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他们走到老槐树下,围成一圈,手拉着手,开始唱歌。
那首歌,狄仁杰听过。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街头。娃娃哭,娘亲走,一去不回头。
一遍,两遍,三遍。他们唱得很慢,声音很低,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哭。那声音在山沟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狄仁杰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那些人,就是他要找的人。他们不是鬼,是人。活生生的人。他们在这里住了多少年?几十年?几百年?他们一直这样,白天睡觉,晚上唱歌。一代一代,从不间断。
李元芳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要不要动手?”
狄仁杰摇摇头。他继续看着那些人。他们唱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天快亮了,他们才停下来。那些人松开手,各自回家。灯灭了,村子又安静下来。
狄仁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村。”
天刚亮,村子里还没有人出来。狄仁杰走进村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树很大,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枝杈伸向四面八方,遮住了半边天空。树干上刻着很多字,密密麻麻的,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能看清。他凑近看,是一个个名字。刘氏先祖,郑氏先祖,陈氏先祖,王氏先祖,张氏先祖,李氏先祖,赵氏先祖。七个家族,几百个名字,从树上一直刻到树根。
他的手轻轻抚过那些名字。这些人,就是那些家族的后人。他们死了,名字刻在树上。活着的人,每天晚上在树下唱歌,唱那首唱了千年的童谣。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矮矮的土坯房。那些人,就住在这些房子里。他们是那些人的后代。他们不是来讨债的,他们是来守灵的。守着那些死去的人,守着那棵树,守着那首歌。
“你是谁?”
狄仁杰转过身。一个老人站在他身后,穿着半旧的白衣裳,满脸皱纹,眼睛却很亮。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正看着他。
狄仁杰没有回答。老人又问了一遍。“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我从长安来。找一个人。”
老人的脸色变了。“找谁?”
“刘存智。”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你……你是狄仁杰?”
狄仁杰点点头。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向村里走去。“跟我来。”
狄仁杰跟着他,走到村子最深处的一间土坯房前。房子很小,和别的房子没什么两样。门口挂着一盏白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老人推开门,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靠墙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狄仁杰走过去。那个人,是刘存智。他闭着眼睛,脸上没有笑,也没有痛苦,很平静,像是睡着了。可他的胸口,有一个洞。不大,刚好能伸进去一根手指。
狄仁杰站在床前,久久没有动。“他什么时候死的?”
老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半个月前。”
“谁杀的?”
老人沉默片刻。“他自己。”
狄仁杰的手微微收紧。“他自己?”
“他回来那天,跪在树下,唱了一夜的歌。唱到天亮,就不唱了。我们去看他,他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狄仁杰已经知道了。刘存智不是被人杀的。他是自己死的。他回到这里,跪在那棵树下,唱那首歌。唱了一夜,唱到天亮,就死了。和那些家族的人一样,唱着那首歌,去找他的亲人了。
“他为什么回来?”
老人看着他。“因为他欠的债,该还了。”
狄仁杰盯着他。“什么债?”
老人没有回答。他走到床边,从刘存智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狄仁杰。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狄公亲启”。
狄仁杰拆开信。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狄公,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您。现在,该说了。
那些人,不是坏人。他们是我们的族人。七个家族,分成两派。一派守,一派讨。守的人守着圣物,讨的人讨着血债。那笔债,是千年前欠下的。当年先祖从天竺来到中土,带了圣物,也带了那三颗种子。他把圣物藏起来,让七个家族的人守着。可守的人,后来变了心。他们想把圣物据为己有,就杀了讨的人。讨的人死了,他们的家人跑了,跑到凉州,跑到这个山沟里,世世代代唱着那首歌,讨着那笔债。
我爹是讨的人,我娘是守的人。他们不该在一起,可他们在一起了。生了我,生了我大哥,生了我二哥。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我大哥守着圣物,我二哥入了圣教,我跑到凉州,跟着族人唱歌。唱了几十年,唱到头发白了,唱到眼睛花了,也没把债讨回来。
狄公,那笔债,不该讨了。那些死去的人,不该死了。可债还在,歌还在,人还在。您能帮我们,把这首歌停下来吗?
刘存智绝笔”
狄仁杰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刘存智死了,死在这间矮房子里,死在那棵树下,唱着那首唱了一辈子的歌。他不是坏人,他是可怜人。被那首歌困了一辈子,被那笔债压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还清。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老人。“那首歌,你们还要唱多久?”
老人看着他,眼中满是疲惫。“唱到债还清。可债还不清了。死了那么多人,怎么还?”
狄仁杰沉默。他走出屋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树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看着他。那些人,死了几百年了,还在这里,还在等着。等什么?等那笔债还清?可那笔债,永远还不清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矮矮的土坯房。那些人,还在里面睡着。晚上,他们还会出来,还会唱歌,还会讨那笔永远还不清的债。一代一代,没完没了。
他翻身上马。“走,回长安。”
李元芳愣住了。“大人,就这么走了?”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策马冲出村子,头也不回。身后,那棵老槐树渐渐远去。那些名字,那些歌,那些债,都被抛在了身后。可他知道,它们还在。还在那里,等着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