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水坑。狄仁杰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树。新叶已经长全了,嫩绿嫩绿的,雨水洗过之后格外鲜亮。那根从凉州带回来的树枝也活了,虽然还矮,但精神很好。他看了片刻,转身回到桌前。
桌上摊着一份卷宗,是今早送来的。长安县丞亲自送来的,说是不敢耽搁,请狄公过目。狄仁杰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城南永和坊张宅命案,死者张永昌,年五十四,昨夜死于家中,死因不明。”
死因不明。这四个字他见得太多了。之前那些案子,也是死因不明,也是脸上带笑。可那些案子已经结了,歌停了,债不还了,该死的人都死了。这个张永昌,和那些案子有关吗?他继续往下看。
张永昌,城南永和坊人,开了一家绸缎庄,生意做得不小。昨晚和往常一样,吃了晚饭,看了会儿账,就回屋睡了。今早家人叫他起来吃饭,叫了半天没人应。推门进去,人已经死了。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脸上带着笑。
狄仁杰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又是双手交叠,又是脸上带笑。可这一次,没有玉佩,没有童谣,没有那些家族的人。张永昌,一个开绸缎庄的商人,和那些人有什么关系?
他站起身,拿起伞。“如燕,我去趟城南。”
雨还在下。马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走着,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哗的声响。狄仁杰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张永昌,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城南最大的绸缎庄,开了二十多年,生意一直不错。听说此人精明能干,待人接物也很周到,在同行里口碑不错。他怎么会突然死了?还是那种死法?
马车停下。李元芳在外面喊:“大人,到了。”
狄仁杰下了车。张宅在永和坊中间,是个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很是气派。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街坊邻居,撑着伞,交头接耳。两个官差守在门口,见狄仁杰来,连忙让开。
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素服,眼睛红肿。见狄仁杰进来,他迎上来,扑通一声跪下。“狄公,您一定要为我爹做主啊!”
狄仁杰扶起他。“你是张永昌的儿子?”
“是。小人张怀玉。”
“你爹的事,说说。”
张怀玉擦了擦眼泪。“昨晚还好好的。吃了晚饭,爹说有些累,先回屋歇了。今早我去叫他起来吃饭,叫了半天没人应。推门进去,他就……”他说不下去了。
“昨晚有没有什么异常?”
张怀玉想了想。“没有。和平常一样。”
“你爹最近有没有什么心事?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他?”
张怀玉摇头。“没有。爹这几天心情挺好,铺子里生意也不错。没什么人来过。”
狄仁杰点点头,走进正房。张永昌的屋子在东厢,门口守着两个官差。他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血腥气,也不是药味,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某种香料。
张永昌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十指交叉。他的脸色很白,但很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狄仁杰走到床边,仔细查看。没有外伤,没有针眼,没有中毒迹象。翻开眼皮,眼白清澈。口鼻干净,没有异物。指甲光洁,没有淤血。和之前那些案子一模一样。
他直起身,四下打量。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书,一本账册,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落款看不清。他走到桌前,翻了翻那几本书。都是些话本小说,没什么特别。账册是绸缎庄的流水账,记得很仔细,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翻了翻,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又走到床边,掀起枕头。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看了看床底下,也是空的。他蹲下来,仔细看地面。地是砖铺的,铺得很密,没有松动的痕迹。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张怀玉,你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玉佩、荷包之类的?”
张怀玉想了想。“有。我爹有一块玉佩,一直随身戴着。是祖上传下来的,从不离身。”
狄仁杰目光一凝。“那块玉佩呢?”
张怀玉摇头。“不知道。我爹死后,我找遍了屋里屋外,没找到。”
狄仁杰沉默。玉佩不见了。是和那些案子一样,被人拿走了?还是张永昌自己藏起来了?
“那块玉佩,是什么样子的?”
张怀玉比划了一下。“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只鸟。什么鸟,我不认得。我爹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好几百年了。”
狄仁杰的手微微收紧。一只鸟。三足乌?还是别的什么鸟?他需要看看那块玉佩。可玉佩不见了。
“你爹有没有说过,那块玉佩是做什么用的?”
张怀玉摇头。“没有。他只说很重要,让我好好收着。可他不让我碰,一直自己带着。”
狄仁杰沉默。又一块玉佩。又是一个家族。可七个家族的人,他都见过了。郑福、陈三郎、刘小乙、还有那些活着的人,没有姓张的。张永昌,是第八个家族?还是那七个家族里,有人改姓了?
他走出屋子,站在廊下。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刘存智的册子里,记着七个家族。刘、郑、陈、王、张、李、赵。有张家。可他在长安找了那么久,一个张家人也没找到。原来在这儿。张永昌,就是张家的人。他也有一块玉佩,也和那些家族的人一样,被那些人找到了。
可那首歌已经不唱了,那些人也已经不讨债了。张永昌,是怎么死的?
他转过身。“张怀玉,你爹昨晚睡觉前,有没有说什么?”
张怀玉想了想。“说了。他说,‘该来的总会来’。我以为他说的是生意上的事,没在意。”
狄仁杰的手微微收紧。“该来的总会来”。和那些人说的一样。张永昌知道有人会来找他。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然后他死了。
“你爹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张怀玉想了想。“有。三天前,有个人来过。四十来岁,穿着体面,说话带着外地口音。他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我爹脸色不好看。”
狄仁杰的心跳加快了。“那个人长什么样?”
“个子挺高,留着胡须,眼睛很小。穿一件青色的长衫。”
又是青衫。又是那个人的同伙。可那些人已经散了,歌也不唱了,怎么还有人?
“那个人走了以后,你爹有没有说什么?”
张怀玉摇头。“没有。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晚上没出来。第二天起来,脸色还是不好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狄仁杰沉默。那个人,不是来讨债的。是来告诉他什么的。告诉他什么?告诉他该来的总会来?告诉他那笔债还没还完?告诉他那些人的歌停了,可他的歌还没停?
他走出张宅,站在街上。雨还在下,街上没什么人。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厢里。李元芳在外面问:“大人,回大理寺?”
“回。”
马车在雨中走着。狄仁杰闭上眼睛,想着张永昌的死。他是怎么死的?和那些人一样,唱着那首歌死的?可那首歌已经不唱了。还是被那个人杀的?可身上没有伤。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回到大理寺,天已经黑了。狄仁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看刘存智那本册子。找到张家那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张家,长安人,开绸缎庄,世代单传。玉佩为三足乌回头,与陈家同。其祖上从陈氏分出,自立门户。故玉佩与陈氏同。”
和陈家同。陈旺的玉佩,是回头。陈福的也是回头。张永昌的,也是回头。他是陈家的分支。那些人,不会放过他。因为他们要讨的债,不只是那七个家族的,是所有和那件圣物有关的人的。
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半边脸,洒下清冷的光辉。那几棵树在月光下静静伫立,嫩绿的叶片上挂着水珠,晶莹剔透。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张永昌死的时候,手里没有攥着玉佩,枕头下也没有。玉佩不见了。是被那个人拿走了?还是张永昌自己藏起来了?如果是那个人拿走的,为什么?那些人不想要玉佩,他们只想要那笔债。如果是张永昌自己藏起来的,他藏到哪儿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明天,再去张家看看。一定要找到那块玉佩。那是张永昌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也是解开他死亡之谜的钥匙。
窗外,月亮慢慢升高。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