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站在大云寺后院的槐树下,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刚被挖开的土坑。坑不深,刚好埋一只骨灰罐的尺寸。慧净师太的徒弟已经把罐子和白布包袱都取了出来,放在石桌上。包袱皮上的土还没拍干净,湿漉漉地泛着一股陈年腐殖质的酸味。
他伸手打开包袱。那只手骨静静躺在粗布里,断口处的骨面在正午的阳光下光滑得反光。他用指尖沿着断口边缘摸了一圈——锯痕。每一道锯纹都均匀细密,方向一致,是从手腕背面往下锯的。一个人给自己锯手,只能从这个角度发力。他把手骨翻过来,掌骨朝上,虎口位置有一道极深的旧刀疤,和豳州鼓楼里那封认罪书上郑有禄的笔迹描述完全吻合。这只手确实是郑有禄的,没有任何疑问。但郑有禄锯掉它的时候,身边一定还有一个帮手——帮他止血的人,帮他把断手放进石管机关里的人,帮他从坑道里爬出去的人。
“师太,神功二年之后,郑有禄在凉州除了裴明远之外,还跟谁来往?”
慧净师太坐在石凳上,手里拨着天珠。“郑施主在凉州时,常去城北的铁匠铺找一位姓吴的铁匠打刀。那位吴铁匠脾气古怪,几乎不与人来往,但他对郑施主极为恭敬,郑施主叫他‘吴大哥’。”
狄仁杰转头看了李元芳一眼。李元芳二话不说,转身出了寺门。
铁匠铺在凉州城北城墙根下,是一间用土坯和旧城砖搭成的矮棚子,门口没有挂招牌,只靠墙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砧。一个五十来岁的壮汉正蹲在铁砧旁边磨一把镰刀,赤着上身,胳膊上的肌肉像老树根一样虬结,后背上有好几道交错的旧刀疤,其中最深的一道从右肩斜斜劈到左腰。
李元芳上前亮出大理寺令牌,吴铁匠放下镰刀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李元芳问他可认得郑有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嗓音粗粝如砂石:“认得。郑判官是老主顾,常来我这儿打刀。他给的银子足,我敬他。”
“他的手是怎么断的?”
吴铁匠把围裙解下来扔在铁砧上,一屁股坐在铁砧旁边的木墩上。“我锯的。他让我锯的。他说他欠别人一只手,要还。我说你要还命我也替你收,锯只手算什么。他不让,非要自己锯。锯了十几锯才锯断,嘴唇咬烂了没吭一声。骨头是我帮他包好的,断口是我帮他上的烙铁——他说不能流血,流了血会留痕迹。我问他留痕迹怕什么,他说——怕以后有人替我收尸。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死在那根石柱子里。”
狄仁杰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吴铁匠面前,和他只隔着一块铁砧的距离。“那你应该也帮他爬出来。”吴铁匠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眼睛眯起来,像是在掂量这个人的分量。“狄大人果然什么都知道。没错,坑道是我挖的,也是我把他拖出来的。我背着他走了半座山才找到人烟。他在我铺子里躺了一个多月,烧得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喊几个名字,裴明远、乔氏、薛五、崔湜。退烧之后少一只手打不了刀,整天坐在铁砧旁边磨镰刀,把一把旧镰刀磨得锃亮。”
“镰刀?”狄仁杰心里一紧,“他磨镰刀做什么?”
“他说要收庄稼。我说你一只手收什么庄稼,他说种的庄稼就要收了。后来他走了,把镰刀也带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大理寺的人找到这里,就把这个交给你。”吴铁匠转身推开身后一扇破木门,从里面捧出一只铁匣子。
狄仁杰接过铁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最上面一张是凉州军器监的旧信笺,抬头印着军器监的朱砂标记,信笺上用馆阁体写着一句话——“裴公如晤:弟已至秦州。弓弦物证悉数封存于秦州府衙库房。刘士则同党名单附后。弟去益州收最后一债,若此债清,弟再无憾。弟有禄顿首。”这封信郑有禄写给裴明远的。他在去益州之前已经查到了崔湜和吴铁匠,他把名单寄给了裴明远,然后独自去了益州青石沟。他没有告诉裴明远自己还活着——他连裴明远都骗了。
信下面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其中有几个名字旁边被人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圈了朱笔——“崔湜”、“马承”、“乔正年”、“孙承宗”、“鲁大通”,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注了一行小字:“已查实,未收。”名单末尾还有两个名字狄仁杰从未见过——“周显达”、“唐敬宗”。两人名字旁边各注了一行字——“神功元年凉州军器监弓弦案同党,隐匿至今。周显达现居凉州,化名周三;唐敬宗远遁他方,下落待查。”
狄仁杰把名单递给李元芳,让他马上回长安查这两个人,又派了两名随从去查凉州当地是否有个叫周三的。然后他对吴铁匠说:“郑有禄最后一次找你是什么时候?”吴铁匠低头看着自己那只铁砧上被磨出一道深槽的凹陷。“去年腊月。他一个人来的,左手的袖子空荡荡地晃着,腰里别着那把磨了多年的镰刀。他说要出趟远门,可能不回来了。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长安。找个人。”
“找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那个人欠的债最多,他等了许多年才等到他回长安。他说他只有一只手,拿不了刀也握不了凿子,但他有办法收这笔债。他让我给他打了一把短镰,刀刃只有三寸长。他拿着那把短镰看了很久,说——‘吴大哥,你教会了我磨刀,没教会我杀人。不过没关系,有人教过我——欠债的人最怕的不是刀,是债主站在他面前,他还认不出来。’”
狄仁杰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郑有禄确实还活着,而且一直就在他们周围,用他残缺的手和磨了多年的镰刀,继续收那些没收完的债。
离开铁匠铺时天色已近黄昏,戈壁滩上的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狄仁杰骑在马上,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脑子里全是郑有禄留给吴铁匠的那句话——“欠债的人最怕的不是刀,是债主站在他面前,他还认不出来。”郑有禄没有脸——真正见过他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疯了,要么像裴明远一样以为他已经死在了益州。他可能在长安、在凉州、在鄯州、在杭州,在任何一个他曾经埋藏过证据的地方,继续收那些没完没了的债。
他忽然想到一个念头:裴明远死前让郑有禄替他去益州,郑有禄去了,伪造了自己的死亡;韩翃死前让马九郎替他收最后一笔债,马九郎收了,远走他乡;薛五死前把签单藏在铁匣子里,留给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所有这些人,都把未完成的债交给了下一个人。郑有禄会不会也是那个“接担子”的人——从裴明远手里接过名单,完成了一部分,然后把最后几个名字留给了时间?现在名单上只剩两个名字:周显达、唐敬宗。郑有禄已经把能收的都收了,剩下这两个,也许就是他要找的最后两个,也许这两个人中的一个,此刻正被那把只有三寸长的短镰抵在喉咙上。
远处凉州城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钟鸣,不是大云寺的钟,是更远的地方——月氏塔的方向。塔顶的刹杆倒了,钟还在。钟声在戈壁滩上空一圈一圈荡开,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风沙。
狄仁杰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夕阳正从月氏塔残破的塔身后面沉下去,把整座塔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