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城依山而建,城墙低矮,石板路被连日梅雨泡得发亮。狄仁杰站在烂柯山顶的棋盘石旁,山风从峡谷深处灌上来,吹得他大氅猎猎作响。
这是郑闵死的地方。石头表面刻着一张十九道棋盘,线条被风雨侵蚀得浅了,却还能看出当日刻痕的力道。几颗碎石子散落在棋盘边缘,排成残局开局的形状。狄仁杰蹲下身,没有碰那些石子。
“陆大人,郑闵死时面前摆的棋子不是烂柯观失窃的古棋,而是这些随手捡的石子。凶手把古棋偷走,却用石子当棋子——他不想让古棋沾血。”
陆敬修站在他身后,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点子。“下官也想过这一点。凶手用石子代替棋子,说明他对那副古棋有敬畏之心。可这就更说不通了——既然有敬畏之心,为何又要偷?”
“敬畏的不是古棋,是古棋上刻着的那两局残局。凶手不把古棋留在现场,不是怕古棋沾血,而是不想让吴攸和郑闵在死前摸到真正的棋子。他用石子代替,石子没有记忆,不会告诉下一个人他解到了哪一步。”狄仁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四劫循环和长生劫这两种残局陆大人比我清楚。它们各自都有几十种变化,解局的人需要反复打谱、反复推演。如果吴攸在死前摸过真正的棋子,他指尖的汗渍、摩挲的痕迹,都会留在棋子上。下一个摸到棋子的人,就能顺着他的思路继续往下推。凶手不想让后来的人捡现成便宜,他要的是每个人从头开始。”
李元芳蹲在棋盘石旁边,盯着那些散落的石子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大人,这两种残局有没有可能其实是同一种?末将不懂围棋,可末将知道一件事——如果你把一张纸对折起来看,纸两面的字会叠在一起。那副古棋的棋枰两面各刻着一局残局,如果把它们对着光看,两局残局叠在一起会不会变成第三局?”
狄仁杰转过头看着李元芳,停了片刻,从袖子里拿出陆敬修之前呈给他的古棋拓本。拓本分两张,一张是四劫循环的布局,一张是长生劫的布局。他把两张拓本叠在一起举到天光下,透过纸背去看——两张纸上密密麻麻的黑白子原本各自为战,叠在一起之后忽然有了呼应。四劫循环里四个打劫的位置,正好落在长生劫的四处活眼上。长生劫里那条看似无法做活的大龙,尾部正是四劫循环里双方互相提劫的战场。
“郑闵解长生劫时不是解错了——他是解到一半忽然发现长生劫里藏着四劫循环的影子。他想回头重新推,来不及了。”狄仁杰放下拓本,“凶手偷走古棋,却把这副棋的拓本忘在了烂柯观。不是忘了——他故意把拓本留给陆大人,是想考一考查案的人够不够聪明。”
“可他考的不是棋力,是眼力。把两张拓本叠在一起看的人不一定懂围棋,但一定懂得怎么从两张互不相干的图案里找出重叠的痕迹。这种本事不是围棋教出来的,是做刑名的人常年比对指纹、脚印、笔迹练出来的。凶手要找的不是围棋高手,是懂断案的人。吴攸和郑闵都是围棋高手,可他们不懂断案。凶手把残局摆在他们面前,他们用棋手的思路去解,解到死也解不开。他考的不是棋力,是推理——他把两张残局放在两个不同的人面前,让他们各解一局,就是想看他们能不能发现残局本身是相互重叠的。他们都没有发现,所以都死了。现在他自己也在残局里。他把古棋偷走,却把拓本留下,说明他已经解开了拓本重叠的秘密,可他没有解开古棋本身——古棋上刻的残局,和拓本上的残局,不是同一局。”
陆敬修愣住了。“狄公怎么知道不是同一局?”
“拓本是你拓的,你亲手从那副古棋的棋枰上拓下来的。可你拓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古棋的棋枰两面刻的残局,和你拓下来的图案是反的——不是左右反,是黑白反。你把拓本反过来看,四劫循环里黑子落子的位置,在古棋上却是白子。围棋里黑先白后,黑白反了,整个残局的逻辑就全变了。凶手偷走的是古棋,留给你的是拓本。他现在拿的是古棋上黑白相反的残局,自己解不开,才一个一个找人来解。他杀的不是人,是答案——每一个解不开的人,都是错误答案。他在等那个能解出正确答案的人。”
李元芳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那他现在在哪里?”
狄仁杰站在棋盘石边缘,望着烂柯山半山腰的烂柯观。暮色把道观的飞檐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观门口那棵老松树底下似乎有个极瘦的人影闪了一下,又消失在树影里。他朝那个人影指了指——那就是凶手,他一直在看着我们,他从一开始就在等我们。他不是衢州本地人,也不是来找棋的。他是来找能解局的人,而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他知道狄仁杰会来衢州,他偷棋、偷棋谱、杀吴攸、杀郑闵,都是为了引大理寺注意。他要狄仁杰替他解开古棋上那两局残局,因为这两局残局的答案不在棋盘上——在那本被盗的《烂柯弈谱》里。他偷走棋谱,不是为了学棋,而是为了找一样藏在棋谱里的东西,那东西只有解开残局的人才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