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水面刮过来,兰草香比白日更浓。
狄仁杰没有立刻上船。他蹲在岸边一块凸出的石头上,低头看水。水在动,不是风推的波浪,是暗流,从池底往上翻。那点蓝光从深水处浮起,先是一团,像墨滴进了清水,慢慢晕开。光不亮,却异常清晰。船上几个差役都往后退,船身跟着晃。李元芳按着刀,压低嗓子叫了声“大人”。
狄仁杰抬手止住他。水面上的蓝光越聚越密,先是一圈,渐渐显出形状。果然像一朵花。六瓣,薄而透,浮在水面下半寸的地方,随暗流微微颤动。花心处最亮,蓝得几乎发白。狄仁杰盯着看了片刻,忽然说:“它在往外移。”
那朵蓝花贴着水面缓缓漂动,朝南岸去。南岸水湾处,芦苇长得密,此时无风自动。狄仁杰站起来,沿池岸快步跟过去。李元芳带两个差役从后头抄小路去南岸,苏无名则带人守住池北旧渡口。月光照在芦苇上,白花花一片。蓝花漂进芦苇荡,停住了。
狄仁杰拨开芦苇。水很浅,能看见底。蓝光就停在离岸不到一丈的地方。水底下有一块青石。花正落在青石上。青石不大,方方正正,像是被人有意凿过。石面上刻着纹路,蓝光从纹路里渗出来,把水都映亮了。狄仁杰脱了靴子,卷起裤腿,一脚踩进水里。水凉得透骨。
他走到青石旁,弯下腰。那蓝光其实不是花,是一层粉末,敷在石面纹路上。水一冲,粉末便向四周散开,可紧接着又从石头底下渗出新的蓝光,源源不断。狄仁杰把手伸到石下,摸到一个凹槽。槽里有东西,滑而凉。他用力一拉,拽出一个扁平的铜匣子。匣子用蜡封着,铜面长满绿锈。蓝光正是从铜匣的缝隙里渗出来的。
狄仁杰把铜匣抱上岸。李元芳刚好赶到,见这物事,吃了一惊。狄仁杰用匕首挑开蜡封,打开匣子。匣内铺着一层丝绵,已经发黄变脆。丝绵上并排放着三样东西:一块拇指大小的蓝石,像凝结的夜露;一根细细的银簪,簪头雕成六瓣花形;还有一封信。信纸极薄,叠得整齐。狄仁杰展开信,借着月光看。字迹工整,是个女人的手笔。
信上写着:
“简郎:你欠我的,我今日来取。你若是人,便来池心。你若是鬼,便看我种花。”
落款一个“兰”字,日期正是二十年前七月初三。
狄仁杰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看那蓝石。蓝石已经暗了许多,离开水之后,蓝光正一点点褪去。狄仁杰用指尖碰了一下,指腹上沾了层细粉。他放到鼻下闻,兰草香扑面而来。
“这不是玉。”狄仁杰说,“这是骨。”
李元芳一愣:“骨头?”
“人的头骨,碾成粉,混入兰草汁。这东西在水里会发光。离了水,蓝光就散。它能染透皮肉,因为骨粉会钻进皮肤的纹路里。沈秀的手指,就是这么蓝的。”
李元芳觉得后背发冷。狄仁杰继续说:“这匣子是二十年前有人放进池底凹槽里的。信上说‘你若是鬼,便看我种花’。也就是说,二十年前池子里就闹过鬼,至少写信的人这样认为。简玉匠死了,可有人不信他死了。那人把骨粉和信装进匣子,沉在池底。她要等简玉匠回来。结果,沈秀来了。”
他刚说完,芦苇丛中忽然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又脆又冷,像冰凌子掉在石板上。李元芳拔刀跳了起来。狄仁杰抬头朝芦苇深处看。一个白影子在苇秆间一闪。是个女人,披着极薄的白纱,头上别着一朵蓝花。她跑得很快,脚不沾地似的,直往池边旧画舫的方向去。
“别追!”狄仁杰喝住李元芳,“你追不上她。她比我们熟悉这里。这芦苇荡里全是岔路,她一钻进去,你就成了瞎子。”
李元芳急道:“那也不能让她跑了!”
狄仁杰说:“她不会跑。她今夜是来收花的。花没收到,她不会走远。”他叫过一个差役,让他去通知苏无名,把池边所有画舫都看住,不要让人上船。然后他套上靴子,带着李元芳沿小路往旧画舫方向走。
旧画舫泊在池东一道木栈桥边,已经破败多年,船身歪斜,桅杆上缠着枯藤。他们走近时,见舫头亮起一点蓝火。那蓝火极小,像一支香。接着又亮起第二支、第三支,绕成一圈。一个女人的身影坐在船头,正对着水面。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慢慢梳头。黑发垂下来,直落到船舷外,发梢浸在水里。水里也映出一个她,蓝幽幽的。
狄仁杰在栈桥头站定,朗声道:“这位娘子,深夜梳妆,是在等谁?”
女人不回头,只笑:“等一个死人。”
“沈秀已经死了。”狄仁杰说,“你等的人,怕不是他。”
女人停下手里的梳子,缓缓回过头来。月光下一张脸白得发光,眉眼极细,嘴唇微红。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可眼神很老,像在风里吹了二十年。她看着狄仁杰,说:“我等的人,二十年前就死了。沈秀算什么东西?他不过是自己贪心,想在池底捞那朵蓝花。花没捞到,人搭进去了。”
狄仁杰往前走了一步:“你如何知道他是捞花死的?他嘴里的玉花,又是谁放的?”
女人笑:“我放的。他既爱花,我就让他含着花上路。这是他应得的。”
“你认得他。”
“认得。”女人说,“他原姓简。”
狄仁杰心下一动:“沈秀是简玉匠的儿子?”
女人不答,扭过头去继续梳头。李元芳忍不住道:“那你为何杀他?你与简家有仇?”
“仇?”女人轻轻哼了一声,“这世上最深的仇,就是亲生的儿子,不认自己的爹。二十年前,简玉匠死在池里,连口棺材都没有。沈秀那时才十岁,被人送到江南去了。他改名换姓,从来不提。如今发财了,回来长安,也不去他爹坟前看一眼。他以为把姓改成沈,就没人知道他爹是怎么死的。我偏要让他知道。他爹死时,手里也攥着一朵蓝花。我把同样的花放进他嘴里,让他下去问问,他爹在不在水底下。”
狄仁杰道:“所以,你杀他,是为了给简玉匠讨个公道?”
女人忽然站起来,转过身。白纱在夜风里翻飞,露出脖子上一道旧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耳后。她盯着狄仁杰,说:“我十六岁就跟了简玉匠。他教我认玉,教我磨花。他说要娶我。后来他改了主意,说配不上我。我不信。再后来,他死在池里。所有人都说他是自杀。可我知道不是。他是被人按进水里淹死的。那夜我就在池边,我看见有人在水里挣扎。我跳下去救他。我摸到他的手,滑得握不住。他沉下去了,再没上来。我脖子上这道疤,是水草割的。”
狄仁杰问:“你看见害他的人了吗?”
女人不说话了。她转身走到画舫另一头,从船板下取出一个青瓷坛。坛口用蓝布封着。她揭开蓝布,把坛子倒过来。细密的骨粉从坛口流出,被风吹散,落入池中。水面上立刻浮起蓝光,一朵接着一朵,像满池的花在开。
“这些花,都是简郎。”她轻声说,“他死了以后,我把他烧了。骨头磨成粉,合上兰草汁,撒进这池子里。每年七月初三,他的死忌,我就来撒一次。二十年前,他死的那天,池上也开满了蓝花。那是他为我磨的玉兰花。九十九朵,全在池上漂着。他说要铺一条花路,从对岸一直铺到我面前。我还没踩上去,他就沉下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狄仁杰:“沈秀回来,不是来凭吊的。他不知从哪儿听说池底有他爹留下的东西,趁夜来捞。他带了船,带了绳钩,潜到池心。我就在对岸看着。他捞出了那朵玉花。可那花一离开水,花心就封了一道极细的银针。针上有毒。他还没爬上船,就软倒了。他拼命往岸上游,游到一半,没力气了。我看着他沉下去。我没有推他。他自己贪。”
“所以沈秀是中毒加溺水。”狄仁杰说,“可仵作没查出毒。”
“那针细如发丝,入掌即化。死后什么都验不出。只有掌心一点蓝,慢慢会渗到指尖。到了明天,他整只手都会蓝透了。再过几天,蓝会爬上手臂,一直爬到心口。那时候,谁都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了。那蓝会在他皮肉里留一辈子。”
李元芳低声骂了一句。狄仁杰没动。他问:“那铜匣子,是你放在池底的?”
女人点头:“是。里面有信,还有简郎留下来的一块蓝石。那是我从烧剩的骨殖里捡出来的。他的头骨受了热,融出这么一小块蓝色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他活着时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我把匣子沉在他当年淹死的地方。我在等他回来。沈秀下去了,他碰了那匣子。他打开看了。他看见了那封信。他一定很害怕。因为他知道,我还在等他爹。他会把我当成鬼。”
她笑了一下:“他也没错。我早就是鬼了。一个在这池边等了二十年的鬼。今天蓝花开了,我的花也快开完了。”
狄仁杰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看着他,说:“玉兰。”
狄仁杰叹道:“玉兰娘子,你做的事,律法上叫杀人。沈秀有没有罪,该由官府问。你这二十年,不该用这种法子结。”
玉兰摇头:“律法管不了二十年前的凶手。狄公,我知道你断案如神。可这案子,你断不了。因为真正的凶手,早就死了。被蓝花勾走了魂。沉在池底。也许再过二十年,这里还会开蓝花。花一开,故人归。这是简郎死前常唱的一句。他不是唱给我听的。他是唱给另一个人。你猜,那个人是谁?”
她说完,纵身一跃。白纱在月光里一飘,人已没入水中。水花都没溅起多少。只有一圈圈涟漪往外荡。李元芳要跳水去救,被狄仁杰一把拉住。
“暗流。”狄仁杰只说了两个字。
水面很快恢复平静。那些蓝光也渐渐散了。只剩满池月光,白得像一层薄冰。狄仁杰站在栈桥头,久久不动。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她说得对。这案子,从二十年前起,就已经不是律法的事了。”
他回身对李元芳说:“把铜匣和信收好。明日把沈秀的尸身拉到京兆府,重新验尸。还有,去查一查,二十年前,简玉匠死前,除了玉兰,还与谁来往过。尤其是一个会磨玉的人。那朵玉花,不是磨给活人的。是磨给葬在池底的死人的。我要知道,当年到底是谁,又为了什么,让一个玉匠死在满池蓝花底下。”
李元芳应声。风又起,兰草香淡了下去。曲江池在黑夜里沉默着,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那井里,已经吞了两个与蓝花有关的人。也许,还有第三个。
狄仁杰没有上马。他沿池岸慢慢走,走到沈秀被捞起的地方。青石还在。他蹲下来看。石面上有几道划痕,是新留下的。不是刀刻,像是用指甲硬划出来的。他凑近一看,那划痕凑起来,依稀是个“兰”字。
狄仁杰站起身,望向池心。那儿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水底下有双眼睛,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