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蚀空冥蛉落在他掌中,浑身泛着一层极淡的金纹,两片透明薄翼轻轻一颤,便好奇地东张西望。
它那双复眼滴溜溜地转着,像是在辨认这方新的天地。
孟川心念一动。
蚀空冥蛉便振翅飞起,绕着廊道转了一圈,最后悬停在离他数尺远的一处虚空前。
下一瞬,它的身形像一滴水落入了平静的湖面,周身荡开一圈极淡极细的涟漪。
一息之后,它便彻底消失在孟川眼前。
孟川心中一喜,果然可行。
这小东西的天赋神通本就能遁入虚空夹层,连他如今神识都难以撬开的空间壁垒,对它而言不过是寻常去处。
他心念再动,蚀空冥蛉又在原处凭空显现,翅膀一振,落回他指尖。
紧接着,他伸手朝廊道深处某处一指。
蚀空冥蛉振翅飞至那处,周身涟漪再现,身形再次没入虚空。
孟川的神识几乎在涟漪出现的同一瞬,跟着蚀空冥蛉钻了进去。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
蚀空冥蛉在前头,像一块被烧红的铁,将它周遭数尺内的空间乱流都烫平了些。
他的神识终于探进了夹层深处,接触到了一片极薄极空的地方。
可他还来不及落笔,一缕空间乱流便从侧方猛然切过。
那乱流细如发丝,却比什么都快。
他的神识在那缕乱流里只停了一瞬,便像被火苗舔过的蛛丝,无声无息地散了。
孟川眼前一黑,扶着石壁稳了几息。
他喘了几口气,却不恼。
这法子比方才好太多了。
有蚀空冥蛉在,乱流至少不会成片涌来。
只要等它把那处夹层抚平,他的神识便能再落笔。
他不再犹豫,心念再动,蚀空冥蛉又一次从虚空中现身。
这回他没让它飞远,就停在身旁那面空墙上。
他先将一缕灵材粉末以混元之力裹好,另一头,神识再次跟着蚀空冥蛉探入夹层。
这一次他等了一息,等蚀空冥蛉周身那圈淡金色的抚平之力彻底铺开,将那方寸夹层内的乱流尽数安抚之后,才将神识往前一送。
灵材粉末顺着他的指引,只花了数息功夫,便在那处夹层的虚空里留下了一道极淡的铭文。
成了。
他退出一缕神识,又迈动步子换了个位置。
第二处,第三处,第四处。
他每布一处,都要停下来喘几息。
有的地方乱流来得快,他还没落笔便被撵了出来,得让蚀空冥蛉重新抚平一次才能再试。
有的地方倒还顺当,一落即成。
不知不觉,他在廊道里已布了十余处节点。
当最后一枚铭文落下,他扶着墙慢慢直起身,只觉脑中像被人搅过一遍,太阳穴突突地跳。
神识损耗严重,眼前看出去都带着一层虚影。
但大阵,已然布成。
他收好蚀空冥蛉,没在廊道里多停。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自己那间静室。
推门进去,月光仍从窗上那层灵纱间洒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薄薄的银。
他走到那片月色正中,盘膝坐下。
脚边是满壁的铭文,头顶是窗上漏进的清辉,头顶上方,是那片已被他布下暗桩的虚空。
孟川单手掐诀。
指诀落下的瞬间,静室内那些被他布在虚空中的阵纹陡然一亮。
那光极淡,像撒在暗处的几粒金粉,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以神识贴着虚空细探,才能辨出那几缕交错游走的光痕。
紧接着,廊道方向的空间夹层里,他先前逐一烙下的十余枚铭文也依次亮起,一枚接一枚,如同深夜里被风吹燃的旧灯。
待最后一枚铭文亮毕,整座暗阵便像一条被接通了气脉的河,自行沉了下去,归于沉寂。
从外头看,那面墙壁、那段廊道、乃至这整间静室,都如先前一般,毫无异样。
孟川这才放开心神,将戒指空间的吸纳之力全然打开。
下一瞬,他身旁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
先是一缕极细的灵气从窗缝里钻进来,贴着灵纱往下滑,汇入他身周那片月光之中。
紧接着,四面墙壁上固有的聚灵铭文开始自行运转,磅礴的灵气被静室原有阵法从地底抽入,而是一圈一圈地朝他盘坐的位置收拢。
稠密的灵气在他周身越积越浓,由薄雾凝成细露,最后竟在他与月光之间形成了一道极细极亮的灵柱,从头顶一路连到脚底。
孟川端坐其中,只觉浑身毛孔都张开了,那灵气顺着皮肤往里钻,又被混元之力一层层裹着,送进识海。
廊道那头,原本在墙壁与地面之间缓缓流淌的灵气,也在这同一时刻出现了细微的异样。
灵气仍是照常贴着石面游走,可当它们自发流转时,便像被什么东西从半路轻轻截了一下。
没有风,也没有声响,那灵气只是极静地原地消失了,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
而离那处稍远些的地方,灵气仍照旧流转,等流到别处再回头时,先前那片消失过的地方,又被新来的灵气重新填满,周而复始,不留半点破绽。
戒指空间里,第一股灵气穿进来时,灵圃上方的虚空中只亮了一小圈极淡的微光。
灵圃中那些灵草的叶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谁在睡梦里轻轻碰了碰。
随着外头吸纳的灵气越来越多,那一缕缕灵气顺着空间的脉络汇入灵圃之中。
最先起变化的是灵圃里那些干涸已久的凹槽,它们本是用来蓄养灵泉的,如今底部渐渐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凝成细密的水珠,又一颗一颗连成线,顺着槽底缓缓淌开。
灵草的根系最先探到水汽,那些原本有些发蔫的叶片微微舒展了些,叶缘处那点枯黄也淡了一线,更深处似有极淡的新绿正在酝酿。
再后来,灵气开始往灵圃之上那方灰蒙蒙的虚空中积。
孟川闭着眼,他能感觉到戒指空间里那点细微的充盈。
空间中的灵气一点一点地积着,从少到多,从薄到厚。
灵圃里的微光也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他没去数过了多久,也不去急着看结果。
外头月光仍在,阵纹仍亮,廊道里的灵气也在无声无息地流走、补回、再流走。
他就这么坐着,让一切自行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