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赐一边飞，一边给众人讲解。
“注意看仪表盘。这个是高度表，显示当前高度。这个是速度表，显示飞行速度。这个是姿态仪，显示飞机的俯仰和倾斜角度。这个是航向仪，显示飞行方向。”
龙文章低着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邓宝也掏出了本子，一边听一边记，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很用力。
蛇屁股终于鼓起勇气睁开了眼睛。他先是眯着一条缝，偷偷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蓝天白云，脚下是绿色的田野和蜿蜒的江水，远处的城市像一幅画卷在眼前展开。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脸上的恐惧一点一点地被惊叹取代。
“长官，那个是什么？”他指着仪表盘上一个还在跳动的数字。
“发动机转速。保持在绿色区域就是正常，进了红色区域就是超负荷，要赶紧调整。”
蛇屁股点点头，翻开本子，用他那双胖乎乎的手，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字：“发动机转速，绿色正常，红色超负荷。”写完还觉得不够，又在下面画了一个小圆圈，涂成绿色，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圆圈，涂成红色。
直升机在江面上空转了一圈，苏天赐推动操纵杆，开始返航。地面上的景物越来越大，营房从火柴盒变回了房子，训练场上的士兵从蚂蚁变回了人。起落架触地的一瞬间，机身轻轻一震，然后稳稳地停在跑道上。
旋翼减速，轰鸣声渐渐低沉，最后完全静止。
机舱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蛇屁股猛地拉开车门，跳了下去。他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颜色青一阵白一阵。邓宝跟在他后面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龙文章最后一个下来。他的腿也有些发软，但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他攥着那个写满笔记的本子，走到苏天赐面前，声音都在发颤。
“长官，这玩意儿……太厉害了。在天上，整个川沙县都在脚底下，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江面上有没有鬼子军舰，田野里有没有鬼子部队，一眼就能看到。”
苏天赐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这就是你们的眼睛。”
龙文章用力点头，转身看着那几个还在平复心情的年轻人。蛇屁股终于站直了，脸色恢复了一些，但两条腿还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本子，又抬头看了看那架铁鸟，小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种光。
不是害怕的光，是渴望的光。
“长官。”蛇屁股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飘，但语气很坚定，“我什么时候能学开这个？”
苏天赐看着他，笑了。
“先把手册背熟。背熟了，我教你。”
蛇屁股用力点头，把那本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直升机稳稳地停在跑道上，旋翼还在缓缓减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龙文章站在舱门旁边，手里的笔记本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干净的星星。他看着苏天赐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嘴唇动了好几次，欲言又止。
苏天赐摘下耳机，转身看着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怎么样？要不要操作一下？”
龙文章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圈，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他看了看苏天赐，又看了看那架铁鸟的驾驶舱，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口水。但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声音都有些发虚。
“长官，这么高，下去可就摔成肉饼了。还是算了……”
苏天赐看着他那副既想试又不敢试的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我把辅助操作功能打开，我这边会帮你看着。你只需要按照刚才我教你的操作流程来就行。方向、高度、速度，我都会帮你盯着。你放心，摔不了。”
龙文章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猛地转过头，盯着苏天赐，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苏天赐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
“真的？”龙文章的声音都在发颤。
苏天赐点点头：“真的。上去吧。”
龙文章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往邓宝手里一塞，大步走向驾驶舱。他的腿在发软，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他爬进驾驶座，坐好，系上安全带，戴上耳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苏天赐坐进后座，打开辅助操作系统，把主驾驶权限切换给龙文章。仪表盘上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好了，现在是你在开。”苏天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平静而清晰，“先检查仪表。油压、电压、旋翼转速、发动机温度，一个一个来。”
龙文章的手指在仪表盘上移动，一个一个地检查。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手指微微发抖，但每一个步骤都没有落下。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是手册上写的起飞前检查流程，他背了好几天，做梦都在背。
“油压正常，电压正常，旋翼转速正常，发动机温度正常。”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好。启动发动机。”
龙文章按下启动按钮。尖锐的啸叫声再次响起，旋翼开始旋转。他握着操纵杆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直升机缓缓升空，这一次，是他自己让它飞起来的。
龙文章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仪表盘，不敢看窗外。高度表上的数字在跳动，十米，二十米，三十米。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心全是汗。
“放松。”苏天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不要盯着仪表盘，看外面。看地平线，感受飞机的姿态。”
龙文章抬起头，看向远方。江面在阳光下闪着光，田野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地毯铺向天边，远处的县城像一幅精致的沙盘。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握着操纵杆的手也不那么紧了。
“好。现在试试向前推杆。”
龙文章轻轻推动操纵杆。直升机微微前倾，向前飞去。他吓得赶紧拉回来，机身猛地一仰，向上蹿了一大截。身后传来蛇屁股的一声惊叫，声音尖得像被人踩了尾巴。
“别急，轻一点。”苏天赐的声音依然平静，“操纵杆很灵敏，不需要用力，轻轻推就行。就像……就像抚摸婴儿的脸。”
龙文章深吸一口气，再次轻轻推动操纵杆。这一次，直升机平稳地向前飞去。他不敢推太多，生怕又蹿出去。飞机飞得很慢，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但在他眼里，这已经是风驰电掣了。
“好。现在试试左转。”
龙文章轻轻向左摆动操纵杆。直升机缓缓向左倾斜，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试了试右转，同样平稳。他的脸上开始浮现出笑意，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整个脸庞，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升高。拉杆。”
他轻轻拉起操纵杆，直升机抬头向上飞去。高度表上的数字跳动，一百米，一百五十米，两百米。地面的景物越来越小，营房变成了火柴盒，训练场上的士兵变成了蚂蚁。他的视野越来越开阔，能看到整个川沙县城，能看到江面上那些像树叶一样小的渔船，能看到远处像一条银带子一样蜿蜒的江水。
“降低。推杆。”
他轻轻推动操纵杆，直升机低头向下飞去。地面的景物越来越大，从火柴盒变回了房子，从蚂蚁变回了人。他的心跳加速，不是害怕，是兴奋。
“好。现在试试悬停。”
龙文章一愣：“悬停？怎么悬停？”
“慢慢拉杆，让飞机减速。感受它的反应，不要急。”
龙文章小心翼翼地拉杆，直升机慢慢减速。他拉多了，飞机开始上升；他推回去一点，飞机又开始下降。他来回调整了好几次，终于在一个瞬间，飞机稳稳地停在了空中。不前进，不后退，不上升，不下降，就那么悬在那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
龙文章愣住了。他看了看仪表盘，又看了看窗外，确认飞机真的停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长官！我停住了！我真的停住了！”
苏天赐在后座笑了：“不错。继续保持。”
龙文章开始尝试各种操作。升高，降低，左转，右转，前进，后退。他玩得不亦乐乎，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身后的蛇屁股和邓宝可就没这么开心了。每次飞机突然升高或降低，他们的脸就白一分，手就攥紧一分，心就提到嗓子眼一分。
蛇屁股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青灰色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脸。他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唇不停地哆嗦，嘴里念念有词。邓宝凑过去听了听，这回不是“阿弥陀佛”了，而是在骂人。
“龙哥……你悠着点……我求你了……”蛇屁股的声音带着哭腔，都快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