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军大衣上沾满了机油和泥雪,帽檐被汗水浸得颜色深了一圈,嘴唇因为连续喊了好几个小时的命令而干裂起皮,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比营地探照灯还要炽热的光芒。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合眼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从昨天傍晚接到许文强派人送来的装备接收清单开始,他就没离开过这片训练场。吃饭是勤务兵把馒头和咸菜送到指挥台上来,他一边啃馒头一边对着清单勾画分配方案,连喝口水的工夫都要省下来看两眼坦克驾驶手册。
当他的目光扫过训练场中央那个穿着深灰色大衣、负手而立的身影时,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差点把对讲机掉在地上。苏天赐站在探照灯的光圈中央,雪花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似的,正微微仰着头,打量着那些正在驶入营地的钢铁巨兽。周卫国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那顶歪到一边的军帽,把卷到手肘的袖子放下来扣好扣子,快步朝苏天赐走去。可刚走了两步他又猛地停了下来——不行,车队还在往营地里开,这批坦克和装甲车必须在天亮之前全部入库完毕,否则明天万一有日军侦察机飞过,这些摆在露天训练场上的装备就是活靶子。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转过身,继续用对讲机指挥车队。
“霞飞三连!往左拐,停到三号库区!豹式二连跟紧,别把履带开到沟里去了!你他娘的往哪开呢?右边!右边!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周卫国的吼声在训练场上空回荡着,嗓子已经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但每一个命令依旧清晰有力。那些年轻的驾驶员从坦克舱盖里探出半个身子,紧张地按照他的指挥调整方向,履带碾过积雪和冻土,在训练场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车辙。
这批坦克驾驶员是周卫国从全军精挑细选出来的机灵小伙子,绝大多数人几个月前还是庄稼汉和流民,连汽车方向盘都没摸过。他们被选进装甲兵集训队之后,每天训练的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一个班组三个小时,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不停歇地轮流上车实操,人歇车不歇。三个小时能学会什么?在和平年代的装甲兵学院里,光是一个原地转向科目就得练上整整一周,但周卫国等不起,苏天赐也等不起。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时间紧迫,距离那场注定要席卷整个华东大地的全面战争只剩下几个月的时间,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这些年轻士兵学会最基本的驾驶、射击和战术配合。
三个小时确实不能把一个庄稼汉变成老司机,但足够让他们把操作流程从头到尾过一遍——启动引擎、挂挡起步、原地转向、低速行进、炮塔旋转、主炮装填。三个小时结束后立刻换下一组,上一组下来之后也不准休息,而是围在训练场边的沙盘前复盘刚才操作中出现的每一个失误。驾驶舱里的每一个手柄、每一个踏板、每一个仪表盘都被无数双紧张而兴奋的手反复摩挲过,座舱里的操作手册被翻得起了毛边,书页上满是机油指纹和汗渍。
周卫国为了这套轮训制度费尽了心思。他把全军一万五千多名装甲兵分成了三个批次,每个批次五千人,分别负责不同类型的车辆——轻型坦克车组、中型坦克车组、重型坦克车组和装甲车车组。霞飞轻型坦克每个车组需要五个人,包括车长、炮手、装填手、驾驶员和副驾驶兼机电员;豹式中型坦克车组相对精简,四个人就够了,车长兼任炮手,装填手、驾驶员和通讯兵各司其职;虎式重型坦克则需要四到五个人操作,因为八十八毫米主炮的弹药重量极大,有时候需要两名装填手轮换着搬运炮弹。光是把这三个批次的人员按照车型分配好,周卫国就在指挥部的黑板前站了整整一个通宵,用粉笔画了无数张人员编制表。一万五千人听起来是个庞大的数字,但分配到具体车型上之后立刻就不够用了——轻型、中型、重型三种坦克加上装甲车和防空车,光是现役车组就占用了将近一万人,这还不算那些负责维修保养的后勤技师。而整个装甲部队光坦克和装甲车的数量就有几百辆,需要的车组数量更是惊人。
他还有一万多预备役装甲兵,同样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好苗子,这些预备役兵和现役车组一起参加轮训,每个科目都跟着学,每个操作流程都跟着练。他们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战场上,任何一个车组中有人受伤或者战死,预备役兵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补上去,不能因为损失了一个炮手就让整辆坦克失去战斗力。周卫国在黄埔学的装甲战术教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坦克是消耗品,坦克兵更是消耗品。战场上被击穿的坦克里,能活着爬出来的车组成员往往不到一半,如果不能保证随时有替补顶上,再先进的坦克也只是一堆废铁。他不能指望第一波上去的坦克手全都能活着回来,但他可以确保活着回来的人有足够的替补顶上去。
指挥完最后一辆坦克入库之后,他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又有一排钢铁轮廓从营门外驶了进来。这批新驶入的装甲车辆外形和前面那些坦克截然不同——底盘是四号坦克的履带式底盘,但炮塔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开放式的四联装高射炮座,炮座上四门二十毫米机关炮高高昂起,炮管在夜色中闪着冷幽幽的蓝光。这是旋风防空坦克,德军在二战中后期专门为装甲部队研制的自行高炮,四联装Flak38型二十毫米高射机关炮每分钟射速高达一千四百发,专门用来对付低空飞行的俯冲轰炸机和扫射地面的战斗机。周卫国管它叫“铁伞”——撑起来就能给装甲集群遮风挡雨的钢铁雨伞。在未来的战场上,日军的九六式舰战和九七式轻爆是低空支援的主力,这些飞机装甲薄弱,二十毫米机关炮的穿甲燃烧弹能轻易撕开它们的机翼蒙皮和油箱,一轮长点射就能让一架俯冲下来的攻击机在空中解体。这批旋风防空坦克的数量比他预期的还要多,足足有好几十辆,每一辆都配了备用炮管和成箱的二十毫米高爆燃烧弹,弹药箱堆在随行的弹药卡车上摞得老高,每一箱都用防潮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紧跟在旋风后面的是一排外形更加简洁的轮式车辆——m45防空卡车,四联装点五十口径重机枪架在卡车后车厢改装的高射枪架上,射速快、火力猛、机动性好,专门填补旋风防空坦克的火力空隙。m45对付的目标和旋风不同——旋风打的是俯冲轰炸机和低空支援飞机,m45打的是飞得更低、速度更慢的侦察机和扫射步兵的战斗机。四挺点五十机枪同时开火,每分钟能倾泻出上千发子弹,在低空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网。旋风加上m45的组合,足以在装甲集群上空撑起一张从数百米到数千米的多层防空网,让小鬼子的飞机不敢轻易靠近。
所有人看到如此庞大的装甲数量,也是感觉一阵心惊肉跳。他们中绝大多数人当兵当了半辈子,见过最多的坦克就是军阀混战时偶尔出现的几辆雷诺Ft-17或者维克斯轻型坦克,那种老古董又慢又笨,主炮口径还比不上一个迫击炮,而且数量稀少得可怜,一场仗能出动十几辆就算是了不起的装甲会战了。可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些坦克和装甲车,每个种类最少的都有好几十辆,最多的是防空车和防空坦克,更是多达四五十辆。几十辆霞飞,好几十辆豹式,将近十辆虎式,几十辆旋风防空坦克,几十辆m45防空卡车——这些数字加在一起,足够编成一支像模像样的装甲师了。要知道,就连日本陆军在整个二战时期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装甲师,他们的坦克大部分是分散配属给步兵师团做支援用的,坦克总数虽然不少,但单次战役能集中起来的装甲力量极其有限。
有了这些装备的加入,他们的战斗力绝对是直线飙升,不要说是和国军正面对抗了,就算是碰到小鬼子最精锐的甲种师团也能轻松碾压。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吞咽着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眼睛瞪得浑圆,连雪花落在睫毛上都忘了去擦。有人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些数字,算完之后整个人都懵了,手指掰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是自己数错了。
一个老兵油子蹲在训练场边的沙袋掩体后面,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旱烟,用一种佯装淡定的语气跟旁边的同伴说:“老张,你数了没有?光那个最大的坦克,好像有九辆还是十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