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那些有外国势力在背后支持的军阀，拿到手的也全是被淘汰的落后武器——日本人卖给张作霖的步枪是明治三十八年定型的三八式，欧洲人卖给各地军阀的火炮是一战退役的旧货，有些炮身上的出厂铭牌还是1915年的。列强根本不希望中国出现一支真正现代化的军队，他们只要中国保持混乱和分裂，这样才好继续在这片土地上攫取利益。
而现在呢？他的营地里有上千辆坦克和装甲车，从轻型到重型到防空一应俱全；有几万支半自动步枪和数千挺通用机枪，步兵火力密度足以碾压同时代任何一支军队；有成百上千门各种口径的火炮，从轻型迫击炮到重型榴弹炮，从高射炮到火箭筒，炮兵体系完整得能让国军任何一个炮兵指挥官做梦都笑醒；更别说那些还在路上的飞机和运输机——等那些空中巨兽全部到位之后，他将拥有一支在装备水平上足以和世界一流空军正面交锋的空中力量。不要说国军那些东拼西凑的杂牌军了，就算把阎锡山的晋绥军、李宗仁的桂军、张学良的东北军、冯玉祥的西北军全部砸碎了揉到一块，在装备水平上也远远不能和他相提并论。这种巨大的装备代差带来的兴奋，就像一个饿了大半辈子的人突然被带进了一间摆满了山珍海味的宴会厅，让他一下子完全冷静下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现实。
但真正让周卫国感到开心的，远不止这些冷冰冰的武器装备。他在国军里混迹多年，从一个满腔热血的黄埔毕业生混成了一个看透世态炎凉的老兵油子，最让他寒心的从来不是装备差，而是人心散。他亲眼见过无数次这样的情况——一支装备还过得去的部队，因为上面派来一个不懂军事的嫡系亲信当参谋长，把指挥官架空，把作战计划改得面目全非，最后在战场上白白送了成百上千条人命。那些派来的亲信大多连枪都没摸过几天，却敢指着作战地图对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指手画脚，提出的战术方案荒谬得不像是学过军事的人能说出来的，但没人敢反驳，因为他们是上面的人，他们代表的是上峰的意志。打了胜仗功劳是上面的，打了败仗黑锅是下面的，这种乌烟瘴气的指挥体系让多少能征善战的将领心灰意冷。
但在苏天赐这里，这些烂事一样都没有。苏天赐给了他绝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所有的武器装备、所有的经费物资、所有的人事任免、所有的训练计划，全部交给他周卫国一个人全权处理，从不派什么心腹来监视他，从不架空他的权力，甚至连账目都不过问细节。他在训练场上怎么骂人都行，他把训练大纲改了又改也不用来回报备，他看中哪个基层军官就能直接提拔。这种信任在国军中简直是天方夜谭，在那里，一个团长想要提拔一个连长都得打报告请示师部，有时候还得走关系送厚礼。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就冲着这份信任，他周卫国也绝不会辜负苏天赐的期望，一定会把最好的兵、最强的军团、最锋利的长剑交到苏天赐手上。
想到这里，周卫国猛地一挺胸脯，军靴后跟啪的一声磕在一起，整个人的精气神从刚才那个手舞足蹈的兴奋状态切换到了一个指挥官应有的沉稳和坚毅。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其认真，像是在立一份军令状：“长官，您放心吧！伞兵突击队的人员我已经开始在全军范围内挑选了，标准就按您上次给的那几条——会水、不晕船、体能拔尖。另外我把伞兵的待遇也提高了，比普通士兵高出一大截。”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然后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长官，有件事我得跟您直说，不敢藏着掖着。伞兵这个兵种，危险性实在是太高了。我在德国留学时亲眼观摩过空降兵的训练，那些从几千米高空往下跳的伞兵，就算是经过了严格训练的老兵，训练事故率也比其他任何兵种都高——降落伞打不开、落地时摔断腿、被风吹到树上挂住、掉进水里被伞绳缠住，还有夜间跳伞时撞到岩石和建筑物……这些伤亡都是没办法完全避免的。而我们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实机训练条件，所有跳伞科目都只能在地面上模拟——在地面上练离机姿势，从木塔上往下跳练落地翻滚，用沙盘和模型练空中编队和集结。这些模拟训练虽然能打下基础，但不管练多少遍都不能代替真正的实机跳伞。而士兵们也都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这个兵种要冒多大的风险，也知道我们现在连运输机都还没到位，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多少会打鼓。如果待遇不够好，就算被挑选进来，也很难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玩命训练。”
苏天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周卫国的担忧句句属实，空降兵这个兵种从诞生之日起就是所有军种中风险系数最高的之一。在人类战争史上，第一支成建制的伞兵部队是苏联在1930年代初组建的，之后德国、意大利、英国、美国才陆续跟进，也就是说，在1936年这个时间节点上，全世界也只有苏联和德国有比较成型的伞兵部队。伞兵作战的优势和劣势同样突出：优势是能绕过敌人的正面防线，在敌军后方实施突然打击，瘫痪敌人的指挥和后勤系统；劣势是装备轻、缺乏重武器、落地后分散难以快速集结，而且跳伞本身就存在无法完全消除的安全隐患。
但苏天赐也清楚另一件事——他手底下的兵源主要来自流民和溃兵。这些人在加入他的部队之前，过的是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日子。1936年的中国，军阀混战刚刚稍有平息，但天灾人祸接连不断，从河南到安徽到苏北，到处都是被战火和饥荒驱赶的难民，拖家带口地往上海方向逃，饿死在路边的尸体被野狗啃得只剩白骨。对这些流民来说，能够加入一支管吃管住的军队，能够每天填饱肚子，就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如果待遇再提升一大截，给他们吃得好一些、拿得比别人多一些，他们肯定愿意加入伞兵的行列，哪怕这意味着要承担更大的风险。说白了，在饥饿和死亡之间做选择的时候，没有人会因为“跳伞很危险”而拒绝入伍——饭都吃不饱的人，哪还顾得上怕高？
这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苏天赐沉默了短短几秒钟之后，缓缓开口：“行，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处理。把飞行员和伞兵的待遇提高一些——这样吧，是普通兵种的两倍。另外，让这些家伙两天最少吃一顿肉，要管饱的那一种。只要加入伞兵突击队，训练期间就按这个标准执行，不是等训练完了才给。还有，只要入了伞兵突击队的名册，不管是训练中牺牲还是战场上阵亡，给家属最少三百大洋的抚恤金，这笔钱单独列账，不准拖欠，不准克扣，必须按时发放到位。”
周卫国听到这个数字，两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瞳孔里仿佛有两团火苗在燃烧。苏天赐给出的待遇标准远超他的预期——普通兵种的两倍薪资，两天一顿管饱的肉食，三百大洋的阵亡抚恤金，这样的待遇不要说在地方军阀部队里了，就算放在中央军最精锐的教导总队也是闻所未闻的。要知道，现在营地里的普通士兵虽然伙食待遇已经比外面好了一大截——一天三顿管饱，隔两天能吃上一顿白面馒头，这在遍地饥荒的1936年已经算是天堂般的日子了——但肉可不是天天能吃到的，通常一周才能沾一次荤腥。至于抚恤金，国军的标准是阵亡士兵发给家属几十块法币，而且这笔钱经过层层克扣，最后能到家属手里的往往只有一半甚至更少。三百大洋实打实地发到家属手上，这笔钱足够一个农村家庭盖三间瓦房、买两头耕牛、再供一个孩子上私塾好几年。
“我知道了，长官！”周卫国啪的一声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得震落了旁边一棵白杨树枝丫上的积雪。他放下敬礼的手之后，兴奋地转过身去，目光投向营地深处那片刚刚被清出来的防空阵地，又看了看训练场上正在忙碌着分配装备的士兵们，胸中那股滚烫的热血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怎么都按捺不住。
此刻的营地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不夜城。探照灯的光束在雪幕中来回扫射，将每一寸土地都照得如同白昼。一挺挺二十毫米机关炮被士兵们从卡车上卸下来，七八个人合力拉着炮架上的牵引环，喊着号子往提前挖好的环形防御阵地里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