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先去道台那边等候吧,这边罡风太烈,待久了又要吹乱发丝。”
韩文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张引路符箓,青光铺开,引着众人往天外天杀神道的道台而去。
那道台背倚星辰而建,罡风被岩山挡去大半,比别处安稳许多。
“坐吧。”韩文招呼一声,众人依次落座。
陈阳脚步微顿,正要挨着锦安落座,身侧忽然飘来蜜娘的声音:
“过来,坐我这里。”
陈阳一怔,转头望去。
锦安微愣,随即低声示意:“去吧,陛下唤你。”
陈阳无奈,只得走回蜜娘身侧坐下。
锦安则踱到陈长生跟前,师徒二人凑在一处。
道台这一角,只剩下陈阳与蜜娘两人。
陈阳刚坐稳,神念中忽然响起蜜娘的声音:
“方才那人把你叫过去,说了什么?”
陈阳下意识往她身侧偏了偏头,却见蜜娘目不斜视,望着远处星海,侧脸神色带着几分淡冷。
他连忙以神念回道:“没……没说什么。”
“嗯?”蜜娘应了一声,这才偏过头来看他。
那目光温和,却像能一眼望进人心底。
陈阳被她瞧得有些发窘,不知怎的,在她面前,自己的心思总像摊在日光底下,半分藏不住。
果然,下一刻,蜜娘的声音又在神念里悠悠响起:
“是不是那人在担心,我在你身上做了什么暗手?”
陈阳猛地愣住,诧异地看向她。
蜜娘与他对视,眼底含笑:“你这点小心思,瞒不过我。”
陈阳心念百转,抿着唇没作声。
蜜娘慢悠悠又道:“不承认也无妨,反正,你瞒不过我。”
陈阳沉默许久,终是用神念低低应了一声,算是默认。
其实他心底,也翻来覆去想着这事。
暗手……
自己的骨是她以大日真火塑的,血肉是她以月华凝的,这身骨血,近乎就是蜜娘亲手造就的骨肉。
蜜娘忽然问:“陈阳,那你觉得,我有没有留?”
陈阳被问住了,一时分辨不清。
“你仔细想想再答。”蜜娘道。
陈阳认真想了想,道:“应当……不会吧。”
“哦?”蜜娘挑了挑眉。
神念里那话音拖得绵长,带着几分促狭,随即她坦然道:
“你猜错了,我自然留了暗手。”
陈阳心头一紧:“什么暗手?!”
他连忙沉神内视,神识顺着经脉,仔仔细细扫了一圈。
只觉周身如常,除了四十齿圣相,与后背那截麒麟骨,再查不出半分异状。
可越是查无所获,他心里反倒越慌。
“哪里……哪里有暗手?”
蜜娘瞧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神念里她的声音悠悠荡荡:
“你这身身形,本该与从前分毫不差,只是当时月华取多了些,我便顺手替你塑长了……半寸!”
说着,目光慢悠悠往下一瞟,落在他腰腹以下。
陈阳先是一怔,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待反应过来她话中所指,一张脸腾地红到了耳根。
“你怎能做这种事……”他神念里满是窘迫。
神念里随即传来蜜娘的轻笑,陈阳抬眼望去,正见她唇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
他端坐原处,心头纷乱如麻。
这般肆无忌惮的调笑,反倒比什么暗手都叫他忐忑,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蜜娘却没打算再往下说,只笑吟吟地将这事,轻飘飘揭了过去。
陈阳也不好再追问,心底暗叹一声,只得作罢。
他望着蜜娘的侧脸,半晌后,一道神念郑重地传了过去:
“其实……我不介意,若是真留了什么暗手,也无妨,我这条命,本就是陛下给的。”
蜜娘一怔。
她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你倒是嘴甜,如今说得好听,等明日天亮,谁知道你还认不认,我就怕你做过的事,转头便不认账。”
陈阳一呆:“我什么时候不认账过?”
蜜娘斜睨着他,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慵懒的嗔意:
“你先前可不只亲了我……方才在星海里,还咬着我不放,好重的牙口,都吮疼娘亲了。”
陈阳神色一僵,万幸这话只在两人神念间往来,旁人半分听不见,却仍是窘得脸颊发烫,说不出话来。
蜜娘却收了唇角的笑,神色认真了几分:
“也罢,我就当你是新生未久,心神未定才这般冒犯,等明日天亮,心智归位,这些事,你可都得认。”
陈阳不好多说,只低声应道:
“自然认账,我这条命本就是陛下救的。”
“你说话的口吻,也不必学锦安那般。”蜜娘忽然转了话头。
“锦安怎么了?”陈阳面露不解。
“锦安便是这般性子。”蜜娘目光扫过锦安的背影。
“我虽只见过他两次,却也看得通透。”
“从前他性命攥在天香教手里,觉得生死由不得自己,该由旁人支配。”
“后来在妖神教复生,也是这般性子,吩咐什么便做什么,半点不违抗。”
“去往东土前,他都打算将性命,交还给妖神教了,直到遇上你,才改了主意。”
“说起来,都怪你。”
蜜娘说着,眼尾斜斜嗔了陈阳一眼。
陈阳心中一动。
他并不知晓这些旧事,却也依稀记得。
当初地狱道初遇时,锦安明明生得明艳,眼底却总有一层倦意,像是随波逐流惯了。
直到后来知晓轩华师兄,尚在人世,他眼里才重新生出光彩。
陈阳沉吟片刻,道:“这般听话的属下,妖神教难道不喜欢?”
在他想来,妖神教这般庞然大物,应当偏爱这种尽在掌控,俯首听命的下属才是。
蜜娘却摇了摇头:“这般人,对妖神教基业或许有用,但我不喜。”
“为何?”陈阳不解。
蜜娘望着远处锦安的背影,轻声道:
“这般活着,不够鲜活,空有一副躯壳,却不知性命之珍贵。”
陈阳听得若有所思,半晌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周崇与韩文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陈阳与蜜娘对视一眼,各自收了神念,都不再作声。
陈阳转过身,抱拳一礼:“周司徒,韩祭酒,二位可是有事?”
周崇与韩文对视一眼,面有难色,片刻后周崇轻咳一声,开口道:
“陈阳小友,方才听韩兄说起,你过往的名声……似乎有些不妥?”
陈阳一怔:“怎么不妥?”
韩文神色凝重:
“凤长离虽生在凤家古脉,平日多在昆山闭关修行,今年结丹后才出世行走,可未必没听过你的名头。”
“你该明白,你是何等名声……”
陈阳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他自然知晓,陈阳这个名字在南天是何光景。
南天杨家至今还挂着他的悬赏,整整五亿极品灵石。
这还只是南天。
在东土,他这名字早已臭名昭着,尤其是菩提教在暗中推波助澜。
到后来,莫说菩提教刻意造势,便是些鸡鸣狗盗的宵小之辈,做了龌龊事也都往他头上栽赃。
云裳宗的女修与情郎私奔,凌霄宗的妖兽有孕,最后全能算到他陈阳账上。
说他修的是采补邪功,专吞修士金丹……
诸如此类的谣言,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连陈阳自己听了,都觉得荒唐可笑。
这时陈长生与锦安也缓步上前,沉吟片刻,锦安先开口道:
“应当无碍。”
“小师侄如今这模样,与从前已是天差地别。”
“当初花郎的靡丽之气,半分不剩,旁人如何能认得出来?”
锦安说着,目光落在陈阳脸上,眸光流转,满是欣慰。
陈阳面露不解,锦安又解释道:
“这天香摩罗本非正途,当初在地狱道,是为了借天香摩罗之力……”
说到这里,他瞥了眼一旁的蜜娘,识趣地收了话头。
毕竟当年他们借天香摩罗之力对付的,正是妖神教的人。
如今陈阳褪去那股靡艳之气,在锦安看来,反倒是件好事。
陈长生却另有顾虑,捻着胡须沉声道:
“如今骨肉再造,旁人多半认不出,可万一露了破绽?若出半分差错,麻烦可就大了。”
一直默然听着的蜜娘忽然开口,语气慵懒:
“陈阳与南天的仇怨,说到底只在杨家,凤家与他并无恩怨,便是真认出来,也无妨。”
她侧头看向陈阳,又道:
“我听闻当初在修罗道,陈家还曾动过拉拢你的心思。”
“我虽未登临南天,却也看得出来……”
“南天五氏族对你的态度,本就各不相同。”
几人闻言,都若有所思,尤其是陈阳,眼中满是茫然。
他至今想不通……
自己和杨家的仇怨,怎么就闹到了这个地步。
杨烈明明是回到杨家之后才死的,怎么也怪不到他头上。
可杨家的悬赏,就那么明晃晃挂着,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
之前他惦记着杨素,前往夜皇宫之前,还特意问过杨寻,杨家这次来西洲,有没有天君级别的人物。
说到底,怕的就是杨家看出身份。
“小友。”周崇的声音将他拉回神思。
“老夫倒有个主意。”
陈阳抬眼望去。
周崇缓缓道:
“先前我给凤家那边传讯,并未言明太多。”
“今夜见面,本意也只是压一压凤长离,挫挫她的逆气,免生反骨。”
“等她日后去了大曜皇朝修行,你们也未必再有相见的机会。”
“你既不能用本名,便暂且换个身份。”
“就说你是老夫一位故交的后辈,此番由我引荐,随韩文回双月皇朝,以双月学宫新选弟子的名义入籍。”
“今夜刚刚办妥,你看如何?”
韩文沉吟片刻,颔首道:“倒也可行,就看陈阳小友的意思了。”
陈阳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众人又低声合计了几句,将前后关节一一说透。
周崇便摆了摆手,沉声道:“好了,且在此候着吧,算算时辰,也该快到了。”
这一等,便是一刻钟光景。
天外天的罡风渐渐敛了势头,星海寂然,远方半分动静也无。
韩文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了顿,侧目看向周崇,二人目光一对,都从对方眼底读出几分焦躁。
只是当着晚辈的面,不好显露,只得耐着性子静立。
陈阳在蜜娘身侧踱来踱去,眉头微锁,心神不宁。
蜜娘斜睨他一眼,语气闲散:“怎么,心里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陈阳脚步一顿,低声道:“这种场面,我从前从未经历过。”
蜜娘眉梢微挑:“你是说姻亲之事?”
陈阳点头。
他自修行以来,不是打打杀杀,就是闭关炼丹,何曾碰过这等周旋应酬的场面。
蜜娘淡声道:
“说是姻亲,其实不必往心里去,按那二人的盘算,不过是借你压一压对方的气焰罢了。”
说罢,她抬手比了个高低的手势,指尖掠过长空,压下一道气浪。
“修士交锋,从来不止比术法神通,这气度心境也是一重关隘,有时只消照面的刹那,你心气先弱了,便落了下乘。你从前没遇过这种人?”
“有些人站在那里,便如日月悬空。”
“你见了只觉自惭形秽,连争胜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比如……未央啊。”
陈阳心头猛地一动,骤然想起早年旧事。
当年的未央,丰神俊朗,皎皎如月下玉树。
那时他明明心中积着怨怼,可见了对方,那股火气竟先自软了几分,反倒跟着对方练琴论道,把酒言欢。
每每当时只觉心神舒畅。
事后回过神来,又总觉懊悔,该当场摔琴拂袖,说个再不往来。
可不知为何,次次都临阵软了下来。
这压在他心底多年的不解,如今被蜜娘一语点破,他才恍然……
这以气压人,本就是另一种不见血的较量。
他心头刚掠过一丝疑惑,不解蜜娘怎会知晓这些,下一刻,蜜娘却先一步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也莫慌,有我在你身边。这气度排场,绝不会输那凤家丫头半分。”
陈阳定了定神,点了点头。
正沉吟间,蜜娘忽然凑近半步,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幽幽的冷香扑面而来,直往鼻尖里钻。
她指尖拂过他领口,一边轻声道:
“今日卖周司徒一个人情,攀上大曜皇朝的线,对你日后行走星空有益,你终究是孤身一人,多些照应总没错。”
蜜娘浅浅一笑,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星海深处:
“况且我既来了这天外天,日后也能在此间立足,开辟出自己的一方道场。”
陈阳望着她侧颜,见她眉眼间尽是成算,便不再多言,静立等候。
又过了半个时辰。
就在众人耐性将尽之际,远方星海骤然撕开一道火光,强横的气息滚滚而来,如流星破空,直扑道台。
“来了!”周崇低喝一声,衣袍一振。
“是凤家的凤凰火气,错不了!”
陈阳抬眼望去。
远处火光烈烈,裹着几道人影,如一只振翅火凤横穿星海,来势极快,火光翻腾间看不清人数。
陈长生神色骤然一凝,沉声道:
“不曾催动古宝便横渡星海……这是天君人物!”
周崇重重点头,脸上多了几分郑重:
“是啊,没想到凤家竟派了天君亲至。”
他与韩文二人,都要借助皇朝特制的符箓,才能在星空行走,自然明白能凭自身修为踏足天外天,分量有多重。
周崇整了整朝服冠带:
“既是天君到来,我等前去迎接。”
韩文也迈步上前:
“同去。”
二人化作两道流光,迎面迎了上去。
刚到近前,那片熊熊火光便倏忽收束,停在了虚空之中。
“哦,你便是周司徒了。”火光里传出一道女声,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淡然。
周崇拱手一礼:
“劳烦道友远来,老夫此番,是想为长离姑娘引荐一位后辈,彼此结识一番。”
韩文也上前一步,沉声道:“老夫双月皇朝……”
“双月?”火光里的声音拖了个长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下一瞬,火光骤然散开,化作点点流萤消散在虚空。
“不必了。”
一道身影自火光中走出,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周崇一怔:“道友何出此言?”
他与韩文对视一眼,二人都愣在了原地。
远处,蜜娘望着那道身影,目光微凝。
火光散尽,露出内里的人影。
原以为会是娇纵的世家少女,可定睛看去,却是一位中年妇人。
她乌发高挽,如云堆叠,眉目间刻着岁月沉淀的沉静,通身气度端凝,不怒自威。
周崇定了定神,疑惑道:
“敢问道友之名?老夫数次拜访凤家,见过当代天君家主,却不曾见过道友。”
那美妇目光淡淡扫过他,道:
“我乃凤清都,前些日子你见过的天君家主,是我小儿。”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惊。
陈长生远远望去,瞳孔骤然一缩,失声惊呼:
“她……那不是百巢真君吗?怎么会是她来?”
话刚出口,他又猛地闭口,神色间掠过几分忌惮,不敢再多提半句。
陈阳闻言,心头微动,低声喃喃:
“百巢……”
这名号听着古怪,似有深意。
蜜娘偏头看他:“你认得此人?”
陈长生压着声音,避开了那个名号,缓缓道:
“几百年前,凤清都便是凤家的代天家主,已是元婴大圆满的修为。”
“后来我便没再听闻她的消息,那时我还只是炼气境的小修士。”
“只传闻她卸了代天家主之位,入昆山祖地闭关去了,没想到……她竟已破入化神了。”
陈阳有些好奇:“化神修士,在南天很常见?”
陈长生出身南天,对这些秘辛知晓更多,便低声解释:
“她是借昆山福地修成的,算地界化神。”
“南天各大世家,每家都能找出两三位,算不得真正登临天外天的天君。”
“但她今日能凭自身站在这里,便已是实打实的天君人物了。”
他眯着眼又望了片刻,摇头道:“我看不出她有没有暗藏法宝。”
另一边,周崇与韩文更是满心困惑。
等了这许久,没等来凤长离,反倒等来了凤家的老前辈。
周崇忍不住问道:“不知长离姑娘现在何处?老夫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凤清都淡淡道:“我来迟了,方才那边罡风乱流太烈,行得慢了些。”
众人听着,心中都了然。
这天外天的凶险,便是天君境修士也要忌惮三分。
周崇又问:“那长离姑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催促。
凤清都瞥了他一眼,道:“你说的,是姻亲之事?”
周崇连连点头:“正是。”
凤清都神色骤然一冷,寒声道:“我不是已经说过不必了?我来此,就是为了回绝此事。”
周崇彻底愣住了:“这……怎会如此?”
他原本的盘算,是借陈阳挫一挫凤长离的骄气,磨磨她的性子,免得她日后入了大曜皇朝,因傲气太重生出反骨。
哪怕她如今只是结丹境,可天资摆在那里,将来境界高了,难免生出变数。
可他万万没想到,人家根本连面都不愿见,全然没把这桩事放在眼里。
在凤长离眼中,他这个司徒的引荐,怕是半分分量都没有。
周崇望着凤清都,苦笑一声:“看来,是老夫唐突了。”
“唐突?”凤清都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带着几分冷意。
“长离身负我凤家古凤血脉,何等尊贵,岂是寻常男子能配得上的?”
“我问过她的意思,非皇朝皇子嫡脉,连见一面都不必。”
“旁的人,还入不了她的眼。”
说罢,她冷笑一声,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周崇身后的众人,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如视蝼蚁。
目光扫过站在最边上的陈阳,凤清都收回视线,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她肩头微侧、身形半转的刹那……
她的脚步,忽然定住了。
凤清都缓缓回过身。
“咦?”
她目露异色,目光穿过茫茫星海,直直落在了人群里的陈阳身上。
四目遥遥相对。
一瞬之间,她半张着唇,竟是半晌没说出话来。
陈阳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莫名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只觉得哪里不对。
下一瞬,原本已经决意离去的凤清都,忽然轻咳一声,抬步朝着道台走来。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踏在虚空,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头。
周崇与韩文面面相觑,满脸诧异。
陈长生和锦安也对视一眼,满是不解。
“凤道友留步。”周崇连忙开口。
“可是还有别的事?”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既然凤长离不愿,此事便就此作罢,也省得欠陈阳人情,各自散去便是。
可凤清都恍若未闻,径直走到道台之前,站定了脚步。
陈阳心头一紧,下意识往蜜娘身侧靠了靠。
化神修士的气机如山如海,压得他周身经脉都微微发滞,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本以为对方是冲自己来的,谁知下一瞬,凤清都目光一转,落到了陈长生身上。
“你是……”凤清都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开口,“陈玄青?”
陈长生一怔:“前辈认得我?”
他心中惊诧不已。
这凤清都几百年前当代家主时,便已是修行数百载的前辈。
那时他还只是炼气境的无名小卒,根本没资格结识她,对方更没道理知道他的名字。
转念一想,或许是自己离开杀神道,返回南天之后,名声传了出去,她有所耳闻。
“你当年在南天,闹出来的动静可不小。”凤清都望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意味。
陈长生没有接话。
他对外界诸事知晓不多,也就是近些日子,或许因为迦楼罗即将破封,四生道基之间生出了感应。
过往漫长岁月里,这四道基之间,本就没什么交集。
“原来是双月皇朝的业力化身。”凤清都忽然道。
“先前我便听闻,族中子弟将在外的业力化身收了回去。”
“你这身子,也是双月的业力凝就的吧?只是……你怎会生出了自主神智?倒是稀罕。”
陈阳在一旁听着,瞬间便反应过来……
她说的是凤梧。
他心头一动,本想趁机打听几句。
对方是凤家的老前辈,又是天君人物,定然知晓凤梧的近况。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眼下这场面剑拔弩张,实在不是叙旧打听的时候。
尤其是方才凤清都看过来那一眼,让他心头莫名一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在他心念转动的刹那,凤清都目光忽然一寒。
“不过按道理说,今日见了你,我本该出手诛了你。”
话音落下,化神境的威压轰然爆发,如天倾一般压向陈长生。
锦安脸色一白,想上前护持,却浑身僵住动弹不得。
陈阳身子也猛地一颤,气血翻涌。
万幸身旁蜜娘袖袍轻摆,一道月华般的柔劲铺开,替他挡去了大半威压。
变故陡生,韩文神色一紧,周崇也面露错愕,刚要开口,却听凤清都又开口了。
她只是神识淡淡扫过众人,语气平淡:“不过眼下,你还不值得我出手。”
威压骤然一收。
陈长生只觉浑身一松,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陈阳站在一旁,望着凤清都,心中暗暗心惊……
这便是化神天君的威势。
凤清都目光随意扫过锦安,冷冷道:“你既已入双月皇朝,我便不越界插手,算饶你一次。”
陈长生神色凝重。
当年他炼气之时,凤清都便已是凤家代家主,威震一方。
如今她踏足天外天,成就化神天君,自己在她眼中,依旧不值一提。
他神色几番变幻,终究没说什么,只悄悄将锦安往身后护了护,直到凤清都移开目光,才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
凤清都的眸光,转了过来,淡淡落在了陈阳身上。
那目光落下的瞬间,陈阳浑身一颤。
只觉自己从皮肉到筋骨,里里外外都被这一眼看了个通透,半点秘密都藏不住。
蜜娘脸色一沉,素手抬起,袖风轻扫,竟是将那道探过来的神识轻轻挡了回去。
她抬眼看向凤清都,语气冷了几分:
“阁下一见面便用神识肆意探查晚辈,未免太过失礼了吧?”
周崇也回过神来,皱眉道:“道友,这般行事,确有不妥。”
凤清都却不恼,缓缓收回神识,道:
“没什么,只是好奇,周司徒费心引荐,要与我家长离议姻亲的人,我总得看看,是何等人物。”
她说着,忽然看向陈阳,唇角微微一弯,脸上竟浮起一丝歉意。
“方才是我唐突了。”
她主动上前半步,语气温和了许多:“小友,没有吓到你吧?”
她这一笑,眉眼间的冷意尽数散去,竟有几分和煦的前辈气度,与方才那副以威压人的冷厉模样,判若两人。
陈阳心中一凛,连忙拱手:“前辈言重了,无妨。”
凤清都点点头,笑意更深了些:“那就好,我这些年久居昆山闭关,少与外人打交道,行事多有冒昧,小友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