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十万大山。
黑水寨外的山谷,瘴气比前几日更浓了。
墨翟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对着一张巨大的图纸,用炭笔飞快地勾画着什么。他身后,二十名从鲁班那里借来的工匠,正满头大汗地组装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铜制零件。
空气里,除了瘴气的腥甜,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味道,是从山谷中央那个深坑里飘出来的。
“图纸画完了,地桩的位置也定了。铜料什么时候到?”墨翟放下炭笔,走到袁天罡身边。
袁天罡正盘腿坐在一块大石上,闭着眼,手里捏着罗盘。他这几天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每天在山谷里走来走去,最后在地上用石头摆出了一个奇怪的阵法。
墨翟就是根据这个阵法,来设计雷阵的布局。
袁天罡没有睁眼,只是摇了摇头。
“快了。”
话音刚落,山谷入口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浑身是泥的锦衣卫,从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到二人面前。
“京城……八百里加急!给……给钦天监袁大人的圣旨!”
墨翟愣住了。
给袁天罡的圣旨?
袁天罡缓缓睁开眼。
锦衣卫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火漆封死的竹管。
墨翟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被袁天罡抬手拦住。
袁天罡接过竹管,拔掉封口,倒出里面的圣旨。他展开,只看了一眼,便沉默了。
墨翟凑过去,也看了一眼。
圣旨上的内容很简单。
皇帝梦见神人,说泰山之巅有镇国神石,命钦天监三日内找出方位,否则,上下尽斩。
墨翟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疯了不成!”墨翟一把抢过圣旨,“我们在这里给他卖命,四十天要造出雷阵救急。他倒好,在京城做什么梦!三日之内找出石头?我们离泰山几千里远!这怎么找?就算找到了,他把钦天监那帮算命的都砍了,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袁天罡从他手里,把圣旨慢慢抽了回来,叠好,放进怀里。
“墨大人,这圣旨不是给钦天监的。”
“那是给谁的?”墨翟没好气地问。
“是给我的。”袁天罡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陛下在等我的答案。”
墨翟彻底不懂了。
他看着袁天罡,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皇帝在京城,你在云州。他下一道旨意,你就要在三日之内,告诉他泰山上一块石头在哪儿?
这是什么道理?
“你……你真能找到?”
袁天罡没回答他。
他站起身,走到山谷最高处的一块悬崖边。
他从怀里掏出那副龟甲和三枚铜钱,又拿出自己的罗盘,平放在地上。
“给我护法。一个时辰之内,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袁天罡对那名报信的锦衣卫说。
“是。”锦衣卫拔出绣春刀,守在悬崖入口。
墨翟站在远处,看着袁天罡的背影。
他看到袁天罡盘腿坐下,将罗盘对准了东方的天空。
然后,他看到袁天罡咬破了自己的指尖,用鲜血,在罗盘的中心,画了一个他看不懂的符。
做完这一切,袁天罡将那三枚铜钱,轻轻抛入龟甲。
他没有看卦象。
他闭上了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山谷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工匠敲打铜器的声音。
墨翟看到,袁天罡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半个时辰后。
“噗。”
袁天罡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洒在他面前的罗盘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墨翟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他。
入手处,袁天罡的身体冰凉,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
“你怎么样?”
袁天罡靠在墨翟身上,喘了半天的气,才缓过来。他伸出颤抖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又从墨翟的工具箱里,拿起一根炭笔。
他在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他把纸条递给那名锦衣卫。
“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亲手……交到陛下手上。”
锦衣卫接过纸条,不敢多看,转身牵过一匹备用马,拼命地向山外冲去。
墨翟扶着袁天罡,看着那张被鲜血染红的罗盘,低声问:“你到底写了什么?”
袁天罡闭着眼,虚弱地开口。
“泰山,玉皇顶,东侧,第三棵迎客松下,三尺见石。”
……
京城,钦天监。
衙门里哭声一片。
所有的官员,上至监正,下到杂役,全都跪在大堂里。
监正大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此刻正抱着一本比他还老的星图,哭得像个孩子。
“三天……三天啊!泰山那么大,去哪儿找一块五彩的石头啊!陛下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老夫三代单传,还没抱上孙子啊!”
“别哭了,赶紧写遗书吧。我家里还有八房小妾,得安排好……”
整个钦天监,已经放弃了治疗。
他们没人觉得,能在三天之内完成这个任务。
所有人,都在等死。
第三天,黄昏。
就在钦天监监正准备上吊,监副准备投井的时候。
一匹快马,冲进了皇城。
御书房。
朱平安正在看鲁班送来的锁龙井零件图。
一个浑身浴血的锦衣卫,被曹正淳领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张被血浸透的黄纸。
“启禀陛下!云州密报!”
朱平安放下图纸,接过那张黄纸。
他展开,看着上面的那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把纸条递给旁边的曹正淳。
曹正淳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传朕旨意。”朱平安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命镇武司西府都督陆柄,点齐一千锦衣卫,带上工部最好的工匠,即刻启程,前往泰山。”
“告诉他,按纸条上写的,把那块石头,给朕原封不动地请回来。”
“路上若有半点差池,让他提头来见。”
“奴婢……遵旨。”
曹正淳捧着那张要了钦天监满门性命,又救了钦天监满门性命的纸条,躬着身子,一步步退出了御书房。
殿外,贾诩正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
他看到曹正淳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他没有问,但他已经猜到了结果。
皇帝那道荒唐的旨意,成了。
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袁天罡,真的给出了答案。
贾诩看着御书房的方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又无比恐惧的念头。
皇帝筑台祭天,不是在问天。
他是在问袁天罡。
他也不是在求神。
他是用钦天监几百条人命做要挟,逼着一个凡人,当着他的面,显露出神迹。
这比请神,可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