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雪花渐急,地上已有薄雪。
响应代理掌门沈鸢掌门令,我谓玄门男弟子应到五人,实到五人,准点集合!
“……你这是纯报复!随安啊!师父虽然身子骨硬朗,但真经不起你这么霍霍啊!把我从被窝里硬薅出来,师父不挑你了都!真的,你好歹让我穿上衣服啊!”
青云子只穿着背心四方裤,跟猴似的,蹲在椅子上,对着我直嚷嚷。
“师父,你听我解释。”我坐师父旁边,耐心地对这位大马猴做情绪疏导工作,“是,本次召集活动负责人是我,但把你从被窝里拉出来的是四师兄!不让你穿衣服的是二师兄,和我有什么关系么?!”
二师兄拿着锤子木板,蹲在最里面,临时给沈鸢准备演讲台——自打大师姐说他穿谓玄门的制服好看,师兄就再也不穿那身蓝布衣了。
因为二师兄头发没我和四师兄的长,所以他依旧绑了逍遥巾。
“哎呀!你那衣服被你穿的脏兮兮的!你穿出来我都嫌恶心!碰我懒得碰!老三,给我拿俩钉。”
二师兄蹲在地上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到三师兄面前。
三师兄:“我没有手,这不给你扶着木板呢么?!”
二师兄当时就瞪过去了!
三师兄当时就蔫了。
二师兄:“你说什么呢?!御物啊!你不是什么都能御么!”
三师兄委屈道:“二师兄,不是这么个道理啊!我是只能御炊具,御食材啊!你这钉子算怎么个事儿!再说了,你这么老大一个‘归墟’,钉子你还招不过来?”
四师兄抱着胳膊,一直皱着眉头:“我说,你这个台子能不能离我的吧台远点儿啊!你看!你给我这木头都磨花了!”
二师兄又抬头瞪了一眼四师兄,一招手,一盒钉子顺势飞来,自动铆入木板之中——连锤子都不用了。
其实本来就用不上……
二师兄纯粹是手痒闲的。
二师兄:“!!!”
我:“……”
哦。
二师兄又瞪了我一眼:“随安,你快去给师父拿件衣服去!”
第五非这时候起身道:“还是我去吧!”
我一把按住他:“我去就是了。”
只是,我刚一起身,三师兄便跟了过来:“走走走,我陪你!”
四师兄摇头叹道:“哎,要不是我信不过二师兄的手艺,我也走!谁要看二师兄的臭脸……”
师父这时候蹲在二师兄身边道:“你瞅瞅你!这活让你干的!这都什么玩意儿啊!木匠活哪有用钉子的!人家都是榫卯!你这手艺,忒差劲!”
我这都快出门了,二师兄敞开嗓子道:“随安!把老头儿带走!”
没听见!
我啥也听不见!
三师兄起的早。
我们来食堂的时候,食堂里面已坐了不少人,大多都是昨天上来摆摊的。
修明大师也在。
大和尚在谓玄门养成了一日三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比我们都准时。
而他的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什么想让他算卦看手相的,卜算姻缘运势的……
修明那是一点儿不露怯!
周围人让干什么干什么!
拜佛的问法,他就给人讲法;
佛家主张命由己造,不许违背正命,但可能现在佛门从业压力大,心想事成庙百无禁忌,修明大师也是有求必应。
想求签就求签,看手相就看手相,甚至可以用水晶球,塔罗牌……;
有书生问功课,他就给人答疑解惑。
这就逐渐演变成修明在食堂里开了私塾,教几个小孩子读书识字。
第五非被我叫了过来,头上戴了一张面具。
说起来整个食堂,以及汉白玉广场也没有多少三十六岛的修士。
我猜,虽说有晚宴把酒言欢,但昨天政治意味太重,又有雷霆骤雨在后,所以各家都谨言慎行,不敢放肆,很少见到修士。
并且今日应该会有许多修士离开昊峰。只会留一些重要的,或者有兴趣摆摊的人参与音乐会。
这一路上,老头还是迷糊的。
被四师兄扛在肩膀上,跟个破麻袋似的。
我和四师兄原本商量要打趣三师兄,夸他勤快能干,并且编了顺口溜“为了美人心,天天做早饭”。
结果把老头儿丢给二师兄,进了食堂,挑开门帘,刚跨过门槛,就看后厨里除了三师兄,还有三个伙夫。
四个汉子一起出面食。
馄饨面条,油条烙饼,各自经管面前的汤锅油锅。
三个伙夫听见动静,本来没打算回头,有人余光瞥见我道了一声早,其余两人立刻扭头问安。
我逐一与众人回礼,三师兄便主动迎了上来,主动解释。
“我看山上百姓多,提前生了火,这几位都有酒楼工作的经验,都是无忧城、靖山城内的好把式,过来给我搭把手。”
对于三师兄反常的行为我和四师兄感到大为震撼,但也没留给我们思考的时间。
因为师父醒了。
二师兄唤我照看师父,他则顺手给沈鸢打个台子。
此时一起出了食堂,只剩我和三师兄,便听他开口道:“掌门,我有点事要和你说。”
我:“……!”
我侧过身子,看着他:“你犯什么大事了?!这么正式?!”
铁塔一般的汉子,站在我身边突然停下了脚步。
豹头环眼,一双虎目!
很有压迫感!
说实话,我自认自己身高够用,不是经常能遇见比我高的。
可一旦遇见,就会有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尤其是三师兄还是练块的!
跟一堵墙一样——既不遮风,又不挡雪,老小子站在下风口,拿我挡风雪!
看着三师兄一脸为难。
嗯。
多半是感情上的问题。
基于昨天四师兄的情报来看。
三师兄是动心了。
也正常。
美女与野兽嘛。
也算是经典组合。
我估计三师兄早就心动,只是脑子憨,自己没发现。
所以我开始宽慰师兄——
感情方面的问题,我最拿手了!
“师兄,我跟你讲,凭我个人的经验来看,那就是‘帅’其实是一种极度稀缺的资源!如果真的够‘帅’是不必担心的!但是,唉——”
一边拍着三师兄的肩膀,一边摇头叹气。
“不过,师兄也不必担心……”
不等我说完,三师兄忽然点点头:“没错。我一点儿也不担心,相比于你们三个娘娘腔,我实在是太帅了!”
我:“……”
我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三师兄。
这人认真的?!
三师兄赶忙变了脸色:“嗳!小师弟!师兄嘴快,两个!两个娘娘腔!论山上的英雄汉,舍我其谁!?”
我默默地看着三师兄。
“哈哈哈,师兄开玩笑呢!大丈夫,唯掌门与某尔!”
“有事说事!”
“哦,小师弟,是这样,我想收徒弟。”
远处走来两个少女。
“啊!仙尊……!仙尊早……”
“仙尊早上好啊!”
两人一个含羞垂首,一个热情洋溢,远远地与我打了招呼,我也隔空回了礼,扭头道:“收呗,这和我说什么?”
三师兄摸了一把络腮胡:“但……他们没灵根。”
我:“嗯……?”
也——不是什么大事!
没灵根就没灵根。
我:“也挺好嘛。修行嘛!修身修心!修为带来的搬山填海,只是细枝末节。不过,准备教什么呢,拳脚功夫,职业健美?总不会是教做饭吧,哈哈哈!”
看着三师兄特别认真的眼神。
我的笑声逐渐消失,逐渐收敛。
我:“……”
捂着嘴,沉思良久。
“你这个想法,和师父师兄们说了么?”
三师兄眼睛一睁:“他们算老几啊!咱谓玄门只有一个掌门!有什么事当然要先报告掌门啊!”
我:“你说的有道理,但问题是,这件事怎么说呢……对我还是有相当大的冲击力的!我觉得我的接受能力已经很强了,但是一时间也很难接受咱们山门变成‘最东边职业技术学校’这件事……”
三师兄:“瞎说!学校是要交学费的!这是你要给人家钱!”
我:“???”
我:“所以,你告诉我的目的,是想让我拨付他们例钱?!”
三师兄:“不是!我的想法是以谓玄门的名义,在山下成立一个分部。类似于内外门。外门目前就是我想教这些人做做饭。这山上有些小孩子挺灵的。并且也有一些大师傅愿意做这事。之后再扩展什么等未来再说。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搞头!”
我:“哦……我明白了。就是师兄恻隐之心发作,想要成立一个福利机构。做社会化的技术培训?同时又想用谓玄门的财政帮助他们解决生存成本的问题是吧”
三师兄眨眨眼:“啊……小师弟啊,你说什么呢?说点儿师兄能听懂的。”
我:“嗯……简单说,我不同意你以收徒为名做这件事,也不同意成立谓玄门外门。但是师兄可以用先生的身份收弟子,凭玄枵大同的名义成立学院,款子从济生阁那里批就好了。”
三师兄:“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咱谓玄门不是不直接参与么,我身份很不方便。”
我:“没事的,你去呗。这事又不含私心,又不涉及其它行政权力。没问题的。但我觉得,孩子既然年纪不大,应该也要设置文化课。”
三师兄笑道:“没问题,我文化够用!”
我:“你怎么不用刀王府的身份?”
三师兄扯着人中,挠了挠脸,小声道:“刀王府因为‘大天刀’研发被咱师姐叫停,前期投入打了水漂;再加上狼山的走私刀具二师姐让我回收,这又是一笔钱。这事也引起各个州府注意,将刀王府的刀列入管制刀具,同时又因为能伤到修士,又没报备,几个仙门同时开具罚单……总之,刀王府账面上没钱了……”
我:“这么严重?!需不需要运作一下?”
三师兄:“怎么运作?”
我:“你直接改行做军火得了呗。”
三师兄:“别闹了!还嫌事情不够大?!民转军,我的执照要重新申请,资质也要重新审核,真要搞军火,这廿一宗门一定……也不是不行,我研究研究。”
我:“???”
我:“你这转变也太快了吧!”
离开食堂,上了竹林小径,师父住西边。
我和师兄站在路口。
“师兄,我自己去就行了,你有时间可以接芷瑶过来。”
三师兄:“……芷瑶今天不用去静楼?”
我挥了挥手:“今天不用。她若是愿意,你若是愿意,便可以请来。小师姐连苏情都请来了。”
三师兄瓮声道:“她是她,我是我,不要放一起。”
我看了一眼三师兄。
三师兄:“?”
我:“师兄。”
三师兄:“怎么了?”
我:“你知道……我刚刚用相思了么?”
三师兄:“!!!”
三师兄顿时抱着肚子,呲牙咧嘴:“哎呦……小师弟,你为什么!”
我眯起眼睛,看着这个七尺壮汉蹲在地上,用手拍了拍三师兄宽阔的后背:“唉,师弟只是随口一说,我可没动剑意,挑不起相思断肠。”
三师蹲在地上仰起头,瞪大了眼睛:“小师弟,你这么阴?!”
“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还有,我阴什么了?!”
三师兄从地上站起来,拧着眉头,摇头道:“我认为,我并没有多在乎芷瑶。”
“哦。你有其它心上人?”
“你说……你这个相思,有没有可能把‘恋物癖’算进去。”
这回轮到我瞪圆了眼睛,我只觉得魔音入耳,直冲天灵盖,震得我整个人三观都被重塑了一遍!
“你、你再说一遍!把什么算进去?”
三师兄长吁短叹:“自打前晚你把我的刀玩坏了,这两天我天天晚上做梦,在梦里梦见它。每一个梦开始都很舒服,结局都很凄惨,它以各种惨像死在我面前……崩尖、卷刃、脱把、磨了花纹……”
我猛吸一口凉气!
如果别人说这句话可能是借口,可能是在搪塞我。
但这个人是三师兄。
理由抽象得以至于让我不得不认为这是事实!
“你是说……”我艰难地吞了唾沫,“你是说,你爱上了一把刀!”
三师兄点点头:“并且死在了你的手里。所你我之间,不但有夺妻之恨,更有杀妻之仇。但念及过往兄弟情谊,我原谅你。”
我:“!!!”
我恭恭敬敬地抱拳过顶,给三师兄鞠了一躬:“多谢师兄宽宏大量!祝你早日续弦!为师弟寻一把吹毛立断,削铁如泥,花纹繁复,巧夺天工新嫂嫂!”
……
新嫂嫂。
少虞的确考虑再请匠人打造一套厨刀。
一套好的厨刀,不应该见外人。
他决定这次自己收起来,好好欣赏。
可是也有问题。
买了好刀,没人知道,那不白买了?
回到大暑院,推开屋门。
“我回来了。”
“嗯。”
少虞一提裤腿,蹲在床边,看着已经侧过身子,面对他的芷瑶。
淡扫蛾眉,铅华弗御。
“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的,一切都好,不必担心。”
白色的纱巾蒙着眼睛。
少虞有点不太记得她有眼睛是什么样子。
他是见过。
可是时间太久,记忆太模糊。
毕竟——如果以后有一个夫人,少虞只希望她温柔善良。
而漂亮的女人,通常既不温柔,也不善良。
所以,他一向对漂亮女人嗤之以鼻。
哪怕是同门。
就说山上这些!
鲜花插牛粪,猪油蒙了心!
有一个好玩意么?!
大师姐看着是正常人,其实她很不正常!超邪恶的!
二师姐没眼看!这位简直就是人间罪恶的集合体!是他少虞得道成仙以来所有苦难的来源!
三师妹,她干人事儿么?!谁家好姑娘像她这么花钱?!
至于姜凝、楚小萤、钱青青……
一个腹黑、一个蔫坏、一个卖假药!
都不符合少虞的择偶观。
更坚定他娶妻娶贤不娶色的决心!
如果遇不见。
就娶刀!
也不是不行!这不比纸片人强多了?!
所以,芷瑶有眼睛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芷瑶:“……”
芷瑶:“你……在看我?”
少虞:“嗯。”
芷瑶的脸渐渐红了,嘴角想要扬起来,又没有扬起来,反而轻轻咬住了下唇。
芷瑶:“为什么看我。”
少虞:“想你以前的样子。”
芷瑶:“以前?为什么想这种事?”
少虞:“突然有些好奇。”
屋子里没了声音。
芷瑶看不见。
眼下她也什么都听不见。
屋子里静悄悄地。
芷瑶:“镇岳真君?”
少虞:“我在。”
芷瑶:“你……还在看我。”
少虞:“嗯。一直在看你。”
芷瑶:“为什么没了动静?”
少虞:“因为你很好看,一时看入了迷。”
芷瑶:“!!!”
霎时间,芷瑶只觉双颊涨红一片,一颗心噗通噗通的跳个不停!
声音太大了!
他一定听见了!
可是……可是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喜欢她么?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像磐石,像山岳,不动不摇,没有丝毫变化。
太过平常。
所以,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芷瑶喉咙干涩,唾液粘住了喉咙,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
她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是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可是……
她又不敢问。
许许多多的事,她都不敢问。
两百年间,好多事,她都不敢深究,“打破沙锅”,无论结果,终究是毁了一口锅。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芷瑶:“……”
少虞:“心口不舒服?”
芷瑶点了点头。
她不想说话了。
说多错多。
做多错多。
还是不要乱想的好。
少虞:“是不是太闷了?”
芷瑶点点头。
少虞:“那我带你出去走走?”
芷瑶:“我……想一个人静静。”
少虞:“不行。”
芷瑶:“为什么。”
少虞:“山上人多,你身边需要人。留你一个在这里,我不放心。”
又是这样!
又乱说话!
芷瑶生气了!
慢慢的趴在床上,慢慢的翻过身背对镇岳……至于为什么不仰面过去,非要这么滑稽,因为她后背的伤还没好。
少虞:“呵呵……!”
这呆子傻笑什么啊!
好笑么!
芷瑶:“你出去!”
少虞:“这是我屋子。”
芷瑶:“那我要出去!”
少虞:“上炕都费劲,还出去……”
芷瑶:“你!”
芷瑶发狠了!
咬着嘴唇,嘴角濡动,最后下了狠心:“你……你非礼我!”
……
门外。
篱笆院里,小屋窗下。
沈鸢、楚小萤、姜凝、钱青青、红儿、田飞凫、楚狂人、燕歌蹲了一排……
——扒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