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所有人竖起耳朵,听我们的歌!”
昂昂昂昂——!
一阵失真的弦音。
一群失序的小傻子……
我:“……”
看着异常亢奋的云·小师姐,我的理智在和我的感性打擂台。
理智告诉我:我可能搞砸了。
就算我没有搞砸,这种云白云白的小傻子也会搞砸所有事情。
但感性告诉我:这可是云·小师姐啊!开开心心、活蹦乱跳、就跟刑满释放,刚放出来似的云·小师姐啊!
怎么能忍心毫无理由地将她散去呢!
驴没了多少。
小师姐便有三倍填补!
目前艮宫一个过道上,铺满了整整99头……99个云·小师姐!
这一手仙法使来,周围路人瞬间拿出映影石开始录像!
云·小师姐。
除了最开始那个傻嚎的。
还有挠挠头,挠挠脸,挠挠屁股,反手扯一把后背衣服,向下扯一把大腿裙裤,东瞧瞧,西望望的……
还有架起胳膊,端起手臂,上下扑腾,莫名其妙开始学老母鸡的“咕咕咕、咕咕咕……咯咯咯咯咯!”
我:“……”
然后……
还有原地开合跳的、原地做眼保健操的、原地找了个伴,冲着对方一扬下巴,开始表演街头文化的——
“哒”的一声,冲着对方打了个响舌。同时有两个云·小师姐,一个懵懵的伸手指了指自己,另一个则心领神会的也打了个响舌!
“哒!”
这下两人算是对上信号,开始摇摇晃晃的举起胳膊,彼此靠近,“啪”的一声击了掌,顺势抓住对方手腕,同时往回一拽,齐齐撞了一下肩膀,再松手,夸张的岔开罗圈腿,仰着身子,挺着肚子,一边倒退,一边食指中指并拢,从太阳穴往外一甩!
甩完。
两人心有灵犀的又猛地俯下上半身,垂着手臂,开始模仿大猩猩的姿态,步步闹心的发出“吼、吼、吼”的声音,碰了拳……
拳头对拳头。
两人旋即原地起跳,一个立正,深吸一口气,两条胳膊猛地往身后一甩,朝着对方来了一个雷霆大鞠躬!
“哎哟!你干嘛!你脑袋磕到我了!”
“明明是你撞我!我后退五步,前进五步!你后退六步,往前走了八步!我都数着呢!就算找帽子叔叔来,也是你全责!”
“对不起哦,不要找帽子叔叔来,我们私了吧……你看,赔你2000怎么样?”
“好哦!”
“哈!数额够了!够判了!你敲诈勒索我!我也要告帽子叔叔!你完蛋了!哼哼!”
“好吧好吧,那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
我:“……”
我不理解。
刚刚近距离看完全过程的另一个云·小师姐也是一脸懵。
当然,除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也有大家闺秀类型的,红儿旁边的一个云·小师姐,就拄着一把小锄头,唉声叹气。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一边唱,一边吸溜鼻子。
可能是觉得节奏太慢了,这人下一句直接进入副歌。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呜哇哇哇哇!我好伤心啊!呜哇啊啊啊啊!”
我:“……”
红儿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够了。
真的……
真的够了……
我生无可恋地进行了和声部分的演唱:“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这个大家闺秀瞬间不哭了!
云·小师姐:“哇啊!你居然会唱诶!难道你就是我的垂杨柳么!”
我:“……”
深吸一口气。
拍了拍手。
“好了,诸位,静一静,向我看齐!”
霎时间,街道一静。一群云·小师姐齐齐偷偷瞄了我一眼,又齐齐收回目光,假装不认识我,不约而同地背过身子,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就要往外走。
“哈哈哈哈,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啊!这是哪啊?”
“哈哈哈,我也不知道!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哈哈,我不知道去哪里!反正不要被人白嫖劳动力!我不要干活!我要去玩!”
“哈……哈……我也想玩,但是、但是我觉得好像身后有人拉拉着一张臭脸,在凶巴巴的瞪着我!我、我有点儿害怕……我我我……我腿软,我走不动了!怎么办!呜哇啊啊!你千万不要丢下我啊!”
“坚持住啊!不要向邪恶势力低头!你松手哇!我、我不要呆在这里!我也害怕!”
我:“……”
默默地看着这帮云小师姐越走越僵,越走越慢。
所有人都害怕地杵在原地,但又不敢回头看我。
深吸一口气。
和颜悦色道。
“诸位,这里是我的师门,谓玄门。眼下正在举办第一届摇滚音乐节!有各种好吃的,好喝的,好玩儿的!你们如果现在就走,我不开心,只能迫不得已将你们散去。这样你们可就什么也玩不到咯!”
虽然这帮大云朵做的小师姐都背对着我,但我能猜到,此时有不少可能已经瘪着嘴巴,要哭鼻子了。
“但如果你们能帮我一个小忙,我就让你们能在九宫坊市大玩特玩!并且在音乐会期间绝对不散去你们!怎么样?”
先是有几个偷偷回头,后有几个小师姐开始转过身子。最后,一个胆子最大的云·小师姐,双手叉腰,一歪小脑袋:“你说话不算话怎么办!”
其余小师姐顿时附和道——
“哇……说话这个好帅气,好酷哦!我都不敢这么说话!”
“我觉得她说话方式有问题,太直白了!没有成年人的那种深度,那种让你猜的感觉!我觉得挺幼稚的!”
“你瞧,说话这个背影和我好像诶!”
为首的云小师姐听见身后的小伙伴议论她,瞬间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到底是哪句话让她这么骄傲呢?!
红儿:“噗……哈哈哈!”
我:“我可以发誓。如果我骗你们,那我这辈子都不能吃糖。一吃糖,牙就疼!疼的直打滚的那种!”
云·小师姐们瞬间瞪圆了云白的、没有眼仁的眼睛!
甚至有几个艰难地吞了唾沫。
“这、这太狠了吧……我都不敢说这么狠的誓言!”
“嗯嗯!这话太狠了!他肯定不敢违背誓言!”
为首的云小师姐显然因为我的承诺,吓得有些瑟缩,此时只是故作坚强地扬起下巴,色厉内荏道。
“我、我大云仔信你了!说吧,你要我们帮什么忙?!”
我:“现在九宫坊市内需要物流运输,但是交通工具坏了,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们现在听掌柜的指挥,帮忙完成交易。完成一单,我给你们相应的灵石。”
后面的云·小师姐好奇道:“零食?什么零食?”
一听说零食。后面的云·小师姐一个个像是小狐獴一样,踮起脚尖,扬起下巴,一个压着一个向前张望。
我:“不是零食,是灵石!买东西用的!你们在坊市里玩,需要用灵石。谁做的多,做的好,就能得到足够的灵石,就能玩的更畅快!你们还要听话!我每天晚上会找掌柜确认你们的情况,听话的小师姐,还有额外奖金!怎么样,听明白了么!”
云·小师姐们:“听明白了!”
我:“很好!那么你们留下,等掌柜给你们布置任务!”
云·小师姐们:“哦!”
安排完,我和红儿正打算走,一个掌柜连忙道:“仙尊、仙尊!这……这靠谱么?!”
我:“呃……”
我还没回答。
鸟窝大舞台。
皮衣皮裤,墨镜铁链的真正小师姐,便又拨动琴弦,开始唱道:
“人生的风景,
亲像大海的风涌。
有时猛有时平,
亲爱朋友你着小心……”
……
人生的环境,
乞食嘛会出头天。
莫怨天莫尤人,
命顺命歹拢是一生。
远处又响起歌声。
歌声陪着他们行了一路。
“……曹长老,墨仪施主便在此间养伤。”
“多谢大师引路。”
修明浅浅一笑,抬头看着曹墨——一个头上生有白发,两鬓已然斑白的中年人。
所谓得道成仙,青春永驻,寿与天齐,都只是一个说辞。
修士也是人。
也有寿数。也会衰老。
无非是手段多了一些,青春容颜去得慢一些。
修为越高,手段越多,寿数越长,青春越旧。
但,所谓七情动于内,形色衰于外,修士心思不静,也会显老。
曹墨。
显然是七情所动。
至于青云前辈,无为剑主……
修明:“……”
阿弥陀佛。
生老病死。
修明保持笑容,对曹墨执礼道:“曹长老,且在此稍候,容小僧前去看看。”
曹墨点点头。
眼下巳时过半,临近午时,太阳已渐渐升至中天。
日光直落而下,遍洒守意阁。
守意阁。
雕甍简素,满庭清光。
飞檐翘角,八窗开合。
琉璃瓦流光烁金,玉石阶浓影一片。
朱漆的廊柱半面承晖、半面含阴,雕花的窗棂筛下碎金日影。
修明登上台阶,抓起袖口,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声响。
屋里便传来一个爽利的声音:“什么人?”
“阿弥陀佛,小僧乃贺来城东,心想事成庙的接客僧,法号修明。”
“敢问修明大师是有何事?”
“贵派长老曹真君前来探望施主伤势,不知施主恢复如何?”
守意阁里安静片刻。
忽然响起脚步声,旋即大门一开。
只见一个身形修长挺拔,肩背笔直利落的女子,从屋内迈了出来。
脚蹬一双短靴,身穿玄衣玄裤。
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束起,随风飘摇。
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一举一动,没有半分虚弱憔悴之态。
修明垂下眸子,双手合十,侧过身子,抿唇微笑:“墨仪施主,曹长老,既如此,小僧先行离去。我只在这路口,二位但有所需,随时唤我。”
阁楼上墨仪看了一眼修明,目光又落在满庭清光之中,看向了曹墨——曹大长老。
墨仪笑道:“大师太过有礼了。”
等修明离开,墨仪便从台阶上下来,直视这位静楼的大长老。目光不卑不亢。
只是微一执礼。
“弟子墨仪,拜见长老。”
墨仪恢复得并不好。
华府被毁,乘霄所得神识尽毁;
白海被毁,体内调动不得灵力;
三魂七魄受创,不敢剧烈运动。
唯一能做的,便是仗着乘霄肉身,外伤恢复得快些,不至于瘫在床上,瘫在轮椅上。
她还能自己照顾自己。
所以趁着某个守了自己一天一夜,动也不动的何渺离开守意阁,她也结束了自己的假装昏睡,赶忙起身穿好衣服。
墨仪其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何渺……
总觉得,自己如此虚弱的模样被他瞧见,很难为情。
所以不敢睁开眼。
但……
她很敢看眼前这位大长老。
静楼大长老。
曾经神龙见首不见尾,十数年不得一面的大长老们,这三个月里,她可是月月都能见到。
而且,见的可是大名鼎鼎,钟离楼主钦点的静楼第一人,老楼楼主玄元!
哦!
对了!
玄元,可是给她跪下了!
墨仪看着曹墨。
曹墨也在看墨仪。
说起来。
曹墨对墨仪的印象不算太深——他对静楼的年轻弟子印象都不太深。
想想,他好像早就对静楼没了兴趣。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应该不是从南疆回来。
曹墨:“……”
墨仪:“曹长老来见墨仪,不知所为何事?”
曹墨:“当初静楼受业火之劫,师侄临危不乱,护楼有功,原本一直想见见。不意我出关后,玄元师兄说你因私救芷瑶而自戕。前日还是第一次听说,你在玄雷海市。静楼的功勋弟子,不该遭此业难,所以过来探望一番。”
听话听音。
墨仪已在法司历练多年,又担不静楼剑侍多年,观前楼主芷瑶行事,早已深谙此道。
只是她还理不清头绪。
才清醒。
才敢醒。
外界诸事,她还不甚了解。
她因私放芷瑶而入罪,极尽刑罚,曹墨却改了字,说“救”芷瑶。说明玄元可能已经失势。
墨仪想不明白,也想不出来。
那个老楼楼主玄元,怎么可能会失势。
总不能死了吧!
哈!
墨仪冷笑道:“今日曹长老来此,说此番言论,不怕玄元大长老听见?”
曹墨:“……”
曹墨:“玄元死了。”
墨仪一怔。
人当然都会死。
可是墨仪实在不相信玄元会死!
墨仪:“怎么死的?!”
曹墨正要开口。
墨仪忽然又恍然道:“难道是因为灵根?!”
曹墨:“……”
对了对了。
这就对了。
曹墨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对静楼没兴趣的。非但不感兴趣,并且开始厌恶静楼——灵根。
他亲眼看见,几个师兄为了存续性命,将一批修士豢养起来,以便更换灵根。
一件事,连着一件事。
一个画面,连着一个画面。
他想起来,那批修士似乎是金龙岛的,也想起来他们宗门有一个不错的名字——移花楼。
因为名字不错,八十八楼当中,有个楼就叫移花楼。
还是前掌门芷瑶题的字。
曹墨:“……”
他记得。
最后这批修士是洪明当着芷瑶的面,一个一个杀的。
曹墨看了眼墨仪。
他忽然知道玄元为什么私囚墨仪了——庚金天灵根。
和玄元一样的灵根。
远处歌声渐歇。
但声浪却逐渐变大,好像是风吹过来的一样。
曹墨忽觉心烦意乱。
回头看向远天。
远天之上有了海市蜃楼。
“……一杯酒两角银,
三不五时嘛来凑阵。
若要讲博感情,
我是世界第一等……”
海市蜃楼。
一个黑衣黑裤的小姑娘,正抱着琵琶,弹得正欢。
他。
喜欢她唱的歌。
墨仪回过神蹙起眉毛,开口道:“曹长老。我有一个问题。”
曹墨:“问。”
墨仪:“诸位长老的灵根都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玄元为了要我的灵根,居然能放下尊严,跪在我面前?”
曹墨更加心烦意乱。
但他最终没有什么表情。
转过身,看向墨仪。
曹墨:“墨仪师侄,眼下玄元已死,你作为有功弟子,本不该有牢狱之灾,我将主持平反一事,为你正名。对了,我今日带来一百零一名弟子,留在谓玄门做事。你若有需,可以和他们说。”
说完曹墨便拂袖离去。
可墨仪的头更疼了。
信息量太多。
她在牢里的这几个月,究竟都发生了什么,有没有谁和她说一说?
“墨仪?!”
就在这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墨仪身子微微一震,心头莫名一慌。
她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表情看何渺——难道真要她对何渺报以微笑?那她是真做不到!
“你……好了?”
她当然还没好。
不过这人是何渺!
所以墨仪迅速背起手,挺起胸,仰起头:“当然。”
何渺:“……”
墨仪:“?”
墨仪:“你这是什么表情?”
何渺:“没什么。看来你恢复不错,很有精神。”
墨仪:“那是。本人天赋异禀……”
不等她说完。
何渺大踏步过来,一把抓起她的手。
一只火热的手掌,瞬间将墨仪的脸颊炙烤得绯红一片,也让墨仪瞬间慌了神!
墨仪:“你、你你……你做什么!喂!何渺!你松手!”
何渺:“眼下缺人。你都醒了,还不干活?!”
墨仪:“???”
哈?
干活?
她、她其实没恢复好!
她其实可以继续躺着的!
何渺的手攥得很紧。
太紧了。
墨仪本来就刚清醒,没什么力气,此时更是整个身子都软了,脚下也轻飘飘的。
想要抽出手,却是怎么也做不到。
眼见这个百年来和自己不对付的何渺,色胆包天,墨仪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墨仪:“何渺!你没有趁我昏睡的时候,对我动手动脚吧!”
何渺:“……”
何渺:“没有……”
墨仪:“你心虚了!”
何渺:“我没有。”
说是这么说,但何渺不回头。
好像。
他不敢回头。
墨仪便看着何渺的背影。
自己的手还被他攥在手里。
是缘份是注定,
好汉剖腹来参见。
呒惊风呒惊涌,
有情有义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