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瞎子感觉到了王汉彰的情绪变化,他停了停,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稍微抬起来一些:“但是……”
他拉长这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打拍子,“天地法则从不会赶尽杀绝。四九为定数,尚有遁去其一的生机。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这遁去的一,就是留给人的那一线转机。”
他伸出手指,用食指在沙发扶手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画得很慢,指尖在皮革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如今黑云压境是实,可那一丝生机依旧藏于尘俗之间,尚未磨灭。日寇此刻气焰滔天,不过是借劫运之势逞一时之锋芒。须知盛极必衰,杀伐过重,戾气淤积,气运终有耗尽之时。你看那海河的水,涨得再高也有退的时候。”
王汉彰看着于瞎子那只在沙发扶手上画圈的手指,问了一句:“那一线生机在哪儿?”
于瞎子把手收回去了,两只手重新扣在膝盖上,那副墨光眼镜后面的眼睛似乎直直地盯着王汉彰,开口说了一句让王汉彰琢磨了半天的话:“虚无缥缈,并非凭空而降。能不能抓住,要看亿万世人之心,要看众生取舍。”
他说完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街上电车驶过的声音又传进来,叮当叮当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王汉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那支烟已经烧到了烟屁股,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回过神来把烟头丢进烟灰缸里。
“‘亿万世人之心,众生取舍’?”王汉彰重复了一遍于瞎子的话,眉头皱着,“您了说明白点,这亿万世人之心到底是嘛意思?是让老百姓都拿起枪来跟日本人干?还是说别的嘛玩意儿?”
于瞎子往后一靠,整个人缩在了沙发上,那张瘦脸上堆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他把墨光眼镜往上推了推,两道眉毛从镜框上方露出来,眉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硬憋了回去。他沉默了几秒钟,终于开口说:“小师弟,干我们这一行的,不能把话说的太透,否则会遭天谴的。这其中的天机,说出来必定会折损我的阳寿。”
“你快玩蛋去吧!”王汉彰哼了一声,说:“当年咱俩躲在火神庙的时候,那个老牛鼻子说你耳垂大、人中长,是长寿之相,能活过九十。你现在才多大?四十几岁,折几年怕嘛。你有嘛话就直说,别跟我在这儿打马虎眼。”
于瞎子被他这么一说,那副高人派头撑不住了,嘴角咧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他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摊开,认认真真地说:“我说的是真的,这事跟你们打仗不一样,玄门的东西有玄门的规矩。我只能跟你说,那一线生机在哪儿,我已经大概其给你指出来了。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悟。能悟出来,你就是龙啸九天。悟不出来……那就到时候再说。”
王汉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他知道于瞎子的脾气,这老家伙一旦打定了主意不说,你就是拿枪顶着他脑门子,他也一个字不多讲。他不再追问了,站起身来走到于瞎子面前,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兵荒马乱的,您老先在泰隆洋行里躲一阵子,吃的用的你不用操心。”
瞎子咧嘴一笑,刚才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一下子散了,又变回了那副江湖算命的派头。他把脸上那副墨光眼镜扶正了,推了一下镜框说:“行,反正我现在也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了,你管我吃住就行。”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脑袋,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汉彰啊,你这次回来换了一张脸,躲过了一劫,这是天意。但你往后做的事越大,因果就越重。你自己得多给自己准备几条后路啊。”说完这句话,他拉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王汉彰一个人。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地落在红木地板上,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在光带里缓慢地旋转着,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细小飞虫。王汉彰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转着于瞎子最后那句“往后做的事越大,因果就越重”。
他明白于瞎子的意思,杀了孙秃子全家,炸了张之逊的寿宴,这些事都只是开始。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只会越来越难,越来越凶险。袁文会不会善罢甘休,宪兵队的莳苗曹长也不会袖手旁观。于瞎子说的是“多准备几条后路”,不是一条,是几条。
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的叶片往上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威灵顿道上的人不少,但跟平时的情形不太一样。路面上多了很多蹲在墙根底下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铺着一张破席子坐在上面,有的直接坐在水泥地上,身边放着包袱和铺盖卷儿。
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女人坐在马路对面的墙根下,怀里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孩子,孩子在她怀里不停地哭闹,嗓门又尖又响,哭声顺着街道传过来,隔着窗户都能听得清楚。
女人低着头,嘴唇贴在孩子的额头上,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哭。她的头发散着,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身上的褂子灰扑扑的,袖口破了边。她身后还蹲着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人,一个老头靠着墙闭着眼,一个半大男孩光着脚坐在包袱上发呆。
王汉彰看着那个女人和她怀里的孩子,忽然想到了赵若媚。算起来赵若媚现在已经有五个多月的身孕了,肚子应该已经明显鼓起来了。她住在跑马地那栋带院子的小洋楼里,每天早晨起来推开窗户能看到院子里的鸡蛋花树,傍晚的时候菲佣会扶着她在附近的山坡上散步。她应该还算安全,至少比蹲在威灵顿道墙根底下这个抱着孩子哭的女人强得多。
可如果她没有跟自己结婚,没有离开天津呢?王汉彰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如果没有他,赵若媚大概还住在天津英租界她父亲留下的那栋小公寓里,不知道跟谁结婚。
以她的性格,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她肯定不会躲——她会在学校里组织学生募捐,会在医院里帮着护理伤兵,会在街上散发传单。她不是那种能安安静静坐在家里等着炮火过去的人。
她要是留在天津,会不会也像墙根底下那个女人一样,抱着孩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他心里翻了一下,那种感觉不是疼,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胸口,吸进去的气比别人少了一半。他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看着那个女人换了只手抱孩子,看着那个孩子哭累了不再哭了,看着那个女人把孩子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拍了几下之后自己也累得靠在了墙上闭起了眼睛。
街那头有个穿灰布长袍的外国老太太正端着一篮子面包挨个给难民们分,大概是附近哪个教会的修女组织来赈灾的。她走到那个年轻女人面前弯下腰,拿了一块面包递过去,年轻女人接过去,先喂了孩子一小口,自己才低下头慢慢嚼了起来。
于瞎子那句“一线生机应在亿万世人之心,应在众生取舍之上”又在他脑子里响了一遍。亿万世人之心,众生取舍。他现在似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于瞎子说的不是让老百姓拿起枪跟日本人拼命,而是说这些被战火驱赶着流离失所的人心。
他们选择逃进租界而不是留在日占区当顺民,这本身就是一种取舍。他们选择喂孩子一口面包,而不是把孩子扔了独自逃命,这本身就是一种取舍。这种取舍里藏着的东西,才是那一线生机的根基。
救一个人,就是救一份抗战的力量;救亿万个人,日本人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把这亿万人都杀绝。当然,凭自己的能力,肯定救不了亿万个人,但能救一个算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