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琴这一出场,那气度,那身段,瞬间便将这乱糟糟的戏台给镇住了。
她手中折扇轻摇,目光在场中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提着剑有些发愣的湘云身上。
“好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侠!”
宝琴朗声赞道,声音清脆悦耳,却刻意压低了几分,显然是刻意模仿男子声线:“这位姑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实乃我辈楷模,小生佩服!”
湘云见着宝琴这副扮相,眼睛都亮了。
她平日里见惯了宝琴俏丽柔顺的模样,没想到这丫头扮起男人来,竟是这般俊俏,简直比珂哥哥还要多几分书卷气!
湘云连忙收起宝剑,学着江湖人的规矩,抱拳拱手道:“公子过奖了。在下不过是看不惯这狗官欺压良善罢了。不知公子尊姓大名?以此地凶险,公子还是速速离去为妙,免得溅了一身血!”
宝琴哗地一声收起折扇,微笑道:
“在下姓薛,单名一个......那个,秦字。只是游历至此的一介闲客罢了。这狗官既然撞到了姑娘手里,那便是他的气数尽了。小生虽不才,却也愿助姑娘一臂之力!”
说着,她转头看向那个正缩在椅子后面露出半个脑袋的惜春,冷声道:“大胆知府!你可知罪?”
惜春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从椅子后面探出头来,硬着头皮念词儿:“你......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野书生?本官可是有太子爷撑腰的!你敢动我?”
“太子?”
湘云冷笑一声:“你口中那个太子,强抢民女,荒淫无度,早已是天怒人怨!本女侠此次游历江湖,就是要查办你们这些个贪官污吏!”
接着,便是一场精彩的打斗。
当然,说是打斗,其实就是湘云和宝琴两人追着惜春和一群小丫头满场飞。
迎春这个美人,此刻反倒成了没事人,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帕子,看着她们闹腾,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意。
她也不走,也不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当个背景板,倒也符合她的人设。
“哎哟!云姐姐你轻点!别真打呀!”惜春被湘云抓住了后脖领子,那顶乌纱帽都歪到了耳朵边上,两撇小胡子也花掉了,好不狼狈。
“少废话!快求饶!说你以后再也不敢了!”湘云拿着宝剑拍着她的屁股。
“我错了!我错了!女侠饶命!公子饶命!”惜春极其识时务地举手投降,“我再也不敢给那个坏太子送美女了!我自己留着还不行吗!”
“噗——”
宝琴闻言,实在是没绷住,笑场了。
“你自己留着做什么?”宝琴点着她的额头笑道,“难道你要学那坏太子,也开个后宫不成?”
“那有何不可?”惜春理直气壮地道,“我有钱了,我也要盖个大观园,把漂亮姐姐都养在里头!天天陪我画画儿!”
“哈哈哈......”
众人再也忍不住,全都哄堂大笑起来,连一直没说话的迎春也忍不住掩嘴笑出了声。
湘云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手中的宝剑都扔了,抱着惜春揉搓道:“好你个小惜春!原来你才是那个最大的坏人!我看你是皮痒了!”
一时间,戏台上乱作一团,大家笑成一片,大观楼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玩闹了一阵,大家也都有些累了。
小丫头们散去一边喝茶吃点心,湘云、宝琴、惜春三人便毫无形象地坐在戏台边缘的地毯上,大口喘着气,脸上都挂着汗珠,却是红扑扑的,精神极好。
迎春过来递了帕子,道:“可别在这儿坐着了,才出了汗,再吹吹冷风,还不得生病?快些回屋里吧。”
于是几人又撑起身子,寻了屋里去坐。
这里也是有下人时常打理的,自然整洁干净。
湘云解了头上的英雄巾,随手扇着风,看着身边的宝琴,感叹道:“琴儿,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手。”
“方才那架势,那眼神,啧啧啧,若是换了男装走在大街上,不知要迷死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呢!”
宝琴也解了领口的扣子,透了口气,闻言笑道:“云姐姐谬赞了。我这也是被你逼出来的。若是演不好,怕是要被你这个严厉的班主给骂死。”
她看了一眼那边还在整理胡子的惜春,又笑道:“不过,今儿个演得最好的,还得是咱们的四妹妹。”
“那个坏知府演得可是入木三分,尤其是那句‘太子爷看上的人’,说得那叫一个狗仗人势,活灵活现的!”
“琴姐姐!”惜春把脸上的胡子扯下来,扔进宝琴怀里,嗔道,“你又取笑我!我那是......我那是为了配合你们!”
她嘟着嘴,有些不满地道:“凭什么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坏人?下次我要演女侠!让云姐姐演坏人!”
“好好好,下次让你演。”湘云大方地应道,“下次咱们演个《大闹天宫》,你来演孙悟空,我演那个玉皇大帝,怎么样?”
“我才不要!”惜春推了她一把,“我才不当猴子呢!”
迎春在一旁,替她们每人倒了一杯蜜水,柔声道:“都歇歇吧,说了这半日的话,嗓子不干么?”
她看着这几个妹妹,眼中满是温柔:“今儿个这戏,虽说闹腾了些,倒也有趣。只是......你们这般编排珂兄弟,若是让他知道了,怕是要......”
“怕什么!”湘云豪气地一挥手,喝了一大口蜜水,“他敢!他要是敢有意见,我就......我就再写个本子,让他演那个被女侠痛打的采花贼!”
“噗......”众人又是一阵笑。
独迎春有些脸红,她不就是那个被采花贼采了的花么?
宝琴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忽然有些感慨:“真好啊。”
她轻声道:“要是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大家都在一处,无忧无虑的,想唱戏就唱戏,想玩闹就玩闹,那该多好。”
湘云闻言,也收敛了笑意,点了点头,眼中难得的满是柔情:“是啊。珂哥哥倒是跑不了,只是你们总要长大出嫁的,哪里能一直留在这儿呢?”
她倒是没把自己算进去,显然已经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湘云不由得想念起林珂来,这个任他编排的哥哥,才是保护她最好的人哩。
也就是这时候,几人才想起来,原来她们亦是各有苦楚的人啊,于是一时尽皆沉默起来。
“说起来......”惜春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今儿个哥哥还没回来么?”
“没呢。”湘云撇撇嘴,“哪儿知道他要什么时候回来,便是回来了,总也是头一个去潇湘馆的。”
迎春则笑道:“话虽如此,之后难道不会去寻你们么?”
湘云道:“有是有了,可是......”
可是她也想当第一个呀......
虽然接受了林珂多情的事实,也默认了这种模式,甚至明知道自己才是后来的,可心里头那点酸意,总归是免不了的。
宝琴看了看湘云,忽地坏笑道:“云姐姐,你方才那般卖力地除暴安良,莫不是把那坏知府当成了某些狐狸精在打吧?”
“胡......胡说!”湘云脸上一红,眼神有些躲闪,“我......我那是入戏太深!懂不懂?入戏太深!对自己扮演的角色岂能不重视呢?”
“是是是,云姐姐实在是优秀呢。”宝琴也不拆穿她,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真要说起来,这里就属她最为从容了,毕竟早就走了那一步呢。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姑娘!姑娘们!”
“什么事这般慌张?”湘云问道。
那小丫头喘匀了气,一脸喜色地道:“珂大爷回来了!车驾已经进了二门,正往正院去呢!还带了好些个新鲜玩意儿,说是要分给姑娘们呢!”
“什么?回来了?!”
四个姑娘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才刚提到他呢,这般快就回来了?”湘云惊喜道。
“管他呢!回来了就好!”惜春已经开始整理衣裳了,“快快快,咱们快去正院!我要去看看哥哥带了什么好东西!”
“我也去!我还要把这出戏演给他看呢!”湘云也是兴奋不已。
宝琴虽然没说话,可眼睛里也早已溢满了期待。
连一向慢吞吞的迎春,动作都快了几分。
顷刻间,原本还懒洋洋异常乏力的几个姑娘,瞬间便恢复了活力。
她们也不顾得卸妆了,湘云依旧是一身劲装,惜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墨汁,宝琴一身男装更是显眼。
一行人呼啦啦地冲出了大观楼,如同归巢的乳燕,朝着林珂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于是......
林珂才刚下了马车,双脚还没站稳当,一抬头,便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得愣了一愣。
只见回廊下簇拥着一群莺莺燕燕,这倒也不稀奇,他是已经见惯了的,真正稀奇的是这群姑娘身上的打扮。
惜春穿着不合身的大宽袍子,袖子挽了好几道,湘云也是一身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短打劲装,腰里还别着剑,还有宝琴一身男装,虽是俊俏,却也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也就只有迎春仍是正常的,但今儿打扮的也格外精致,漂亮的很。
林珂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失笑道:“你们这是......嚯!这是哪路的神仙下凡了?哦,我想起来了,是去排戏去了吧?怎么连妆都还没卸就跑出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小身影,嗖地一下从人群里窜了出来。
那袍子实在太长,她不得不两只手提着下摆,露出一双攒珠的小红鞋,倒腾得飞快。
腿虽短,跑得却是最快的,像个紫色的糯米团子,直直地就冲着林珂撞了过来。
“哥哥!哥哥!”
林珂怕她摔着,忙张开双臂,一把将这冲过来的小知府稳稳地接住,抱了个满怀。
“哎哟,我的四妹妹,慢点儿!”林珂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跑这么急做什么?我又不会跑了。”
惜春顾不得喘气,还没擦干净墨汁的小脸上满是义愤填膺,大声道:“哥哥!我要告状!我要揭发!”
“哦?你要告谁的状?”林珂好笑地问道。
惜春回头指了指后面的湘云,大声道:“就是云姐姐!她在背后编排你呢!她把你编成了个强抢民女的坏太子!还说你荒淫无道!还要拿剑砍你呢!”
这时,湘云也姗姗来迟。
她方才在后头正跟宝琴说惜春不知羞呢,这会儿听见惜春竟来了个恶人先告状,顿时气得柳眉倒竖。
她一手叉腰,一手提着那把宝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指着惜春恼道:“好你个小惜春,竟然反叛了!你这个墙头草!”
湘云气鼓鼓地道:“方才在戏台上,你演那坏知府的时候,不是挺起劲的么?声音比谁都响!怎么这会儿见了珂哥哥,就全赖在我头上了?你没有参与其中么?”
惜春缩在林珂怀里,冲着湘云做了个鬼脸,不仅不害怕,反而咯咯直笑,理直气壮地道:“我和云姐姐珂不一样!”
她搂紧了林珂,得意洋洋地道:“我和哥哥是一派的呀!我们都是坏人!你是那个什么替天行道的大侠,咱们势不两立!”
“你......”
湘云被她这套歪理邪说给堵得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林珂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脸上也是一红,有些心虚地把手里的宝剑往身后藏了藏。
林珂见状,也是忍俊不禁。
他当然不会真去计较几个姑娘家编排他什么,毕竟不是真心的,反倒觉得这般鲜活热闹,才像是过日子的样儿。
他颠了颠怀里的惜春,笑道:“好好好,四妹妹是我的同党。云儿是大侠,是要来剿灭咱们的。不过嘛......今儿个大侠怕是要失算了。”
林珂转头,吩咐一直跟在身后的晴雯道:“把车上那几个匣子都拿下来,给姑娘们分分。”
“哎!”
晴雯脆生生地应了。
她今儿个心情极好,不仅是因为去了趟庄子见着了香菱,更是因为这会儿她是那个分发礼物的人,显得格外有体面。
而且若是有自己格外喜欢的,还能偷偷藏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