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萨仁和乌云。
双胞胎并排躺下,动作整齐得像照镜子。
“双胞胎的好处是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坏处也是默契。太默契了,男人会觉得在你们中间插不进去,你们要学会打破默契。”
老嬷嬷让萨仁翻过身去背对乌云,让乌云坐起来看着萨仁的后背。
“在床上的时候,你们是两个人,不是一对。要各动各的。萨仁动的时候乌云不动,乌云动的时候萨仁不动。不动的那个人要看着,眼神里要有光,不能冷。”
萨仁问:“要是不小心一起动了呢?”
“那就一起动。但要动得不一样。一个快一个慢,一个上一个下。记住了,不是一对,是两个人。”
阿茹娜被叫到时,主动在地毯上躺平。
“你底子也好。骨架大,能扛得住。骨架大的女人不能学小女人的娇,要学大女人的稳。王爷趴在你身上的时候,你不光是垫子,也是舵。舵稳了,船才不会翻。”
老嬷嬷让阿茹娜跪起来,双手撑地。
“腰要塌下去,但肩膀不能塌。肩膀一塌,整个人就垮了。保持住,别动。呼吸要像海浪,一波一波的。不是喘,是涌。从腹部涌到胸口,再从胸口涌出去。涌到他皮肤上,让他感觉到你的呼吸在自己身上起伏。”
最后轮到塔拉。
小姑娘在地毯上缩成一团,脸红得快要冒蒸汽。
老嬷嬷的声音难得柔和了几分。
“处子怕疼是天经地义的。怕疼不是错,但怕疼就绷着,绷着就更疼。死循环。所以第一关不是学会伺候男人,是学会放松自己。放松了,很多事就没那么难了。”
粗糙的手指按在塔拉僵硬的肩膀上。
“来,跟着我的呼吸。吸,呼,吸,呼。慢一点,再慢一点。对。感觉到肩膀在往下沉了吗?再沉一点。你这条腰是宝贝,又细又韧,将来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养着。”
一个时辰的操练结束。
五个姑娘从地毯上爬起来。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也散了,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复杂。
李伽宁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老嬷嬷面前。
“这十三式,都是从哪传下来的?”
老嬷嬷一边卷羊皮纸一边说:“金帐汗国立国一百二十年。经历过七任汗王,十几次草原大战。男人在外面骑马打仗,死了就换下一个。女人在王庭里等,等来的不一定是自己的男人,也可能是敌人的男人。”
“所以这十三式原本是用来保命的?”
“对。战败了,部落被征服了,女人被胜者收入帐中。怎么在敌人的床上活下来?不是靠脸,脸会老。不是靠哭,哭让人烦。靠的是本事。让胜者尝过一次就忘不掉的本事。这本事一代传一代,从第一任汗妃传到今天。”
“后来呢?”
“后来草原稳定了,不打仗了,这十三式就从保命的本事变成了争宠的本事。汗王帐里的妃子谁不想多得点恩宠?多一分恩宠就多一分权力,多一分权力就多一分活路。所以每一任汗妃都会在十三式上加上自己的心得。”
萨仁忍不住问:“刚才学的羊入虎口,是哪一任汗妃加的?”
“第四任汗妃。那位汗妃原本是敌人的女人,靠这式活了下来,后来成了正宫。”
“那原来的正宫呢?”
老嬷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原来的正宫在部落被灭那天,拿刀抹了脖子。”
耳房里一阵沉默。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老嬷嬷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弯曲着折到了天花板上。
李伽宁开口了。
“嬷嬷,你教了三十年。最惨的一个姑娘,是什么下场?”
老嬷嬷沉默了一瞬。
“最惨的一个,是第五任汗王的宠妃。十三式全学会了,汗王三个月没出她的帐子。朝政荒废,部落离心。后来几个大部落联合起来逼汗王退位,把宠妃绑在马尾巴上拖了三天三夜。拖到第三天,人还活着,脸全没了。”
琪琪格问:“那后来呢?”
“后来汗王退了位,换了新汗王。新汗王继位第一天就把宠妃从马棚里接出来,封了正宫。”
“为什么?”
“因为新汗王就是联合逼宫的大部落头领之一。他逼宫的时候在帐外听见了宠妃的笑声。就一声。他说那一声笑让他三天没睡着觉。所以他当了汗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抢过来。”
老嬷嬷卷好羊皮纸,塞回怀里。
“你们记住。男人马背上征服草原,女人床上征服男人。这草原上的王,来了一个,又走了一个。成吉思汗的子孙、窝阔台的子孙、忽必烈的子孙,一个接一个,谁也没能把草原永远攥在手里。这草原上的女人,走了一轮,又来了一轮。漂亮的脸蛋、年轻的身体,一茬接一茬,谁也留不住男人的心。”
“只有草原上的草,一年又一年,还是老样子。烧了又长,踩了又生,牛羊啃光了,来年春天照样绿。”
塔拉怯怯地问:“那我们算草吗?”
“你们现在还不算。你们现在是花。花好看,但开一季就谢了。什么时候能变成草,才算在草原上扎了根。”
“怎么才能变成草?”
“先学会不把自己当花。”
琪琪格抬起头。
“嬷嬷,那您认了吗?”
老嬷嬷看着她。
“认了。三十年前就认了。不认怎么办?草原上没男人了。我的男人死在马背上,儿子死在马背上,孙子还小,还在马背上。不认也得活着,活着就得有活着的本事。我的本事不是伺候男人,是教女人怎么伺候男人。”
“教了三十年,送走了多少姑娘。有的成了汗妃,有的死在床上,有的疯了,有的跑了。活到今天的,只有我一个。”
李伽宁站起来,走到老嬷嬷面前。
“嬷嬷留下吧。”
“留下?”
“留在西院。把十三式教完。我每式都要看看,这草原上流传了一百二十年的本事,到底有多厉害。”
老嬷嬷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扔进水里又重新绽放开来。
“唐王妃想学?”
“不学。但要看。”
“看什么?”
“看看草原上的女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当天晚上。
李晨从议事厅回到后院。
路过西院时看见耳房的灯还亮着,窗户上人影晃动。隐约听见老嬷嬷在说什么“腰要塌下去,肩膀不能塌”,然后是姑娘们压抑的笑声。站了片刻没有进去,转身回了书房。
琪琪格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
羹汤上飘着几粒枸杞,颜色配得正好。
“今晚加了枸杞?”
“嬷嬷说枸杞补气血,对王爷的身体好。”
“她还懂这个?”
“嬷嬷说,银耳润肺,枸杞补气。春天肝火旺,两者搭在一起比单用银耳强。”
李晨端起碗喝了一口。
“把碗搁下。问你个事。”
琪琪格搁下碗,垂手站好。
“嬷嬷教你们的东西,你学了几成?”
“学了羊入虎口和蛇盘兔。云覆雨还没学到。嬷嬷说云覆雨是最难的,要先练腰劲。奴婢的腰还不够软,得再练一个月才能学。”
“你觉得这些有用吗?”
琪琪格想了一下。
“有用。也不完全有用。”
“怎么讲?”
“有用是因为嬷嬷教的东西确实能让人舒服。不光是王爷舒服,奴婢自己也……也有不一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
“以前觉得伺候人是躺着不动就行了。现在发现能动的地方很多。能动的地方多了,就不是伺候了。”
“不是伺候是什么?”
琪琪格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直视李晨的目光。
这个动作在半个月前她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不是伺候。嬷嬷今天教的时候说,云覆雨这式到了极致,不是男人要女人,是女人要男人。奴婢还没学到那一步,但这句话奴婢记住了。”
李晨端起银耳羹又喝了一口,搁下碗。
“嬷嬷还说了什么?”
“说女人不会对任何一个男人从一而终。”
“原话是怎么说的?”
“女人的天性更接近于寄居和迁徙类的动物。像蜗牛背上的壳,住着不舒服了,就会果断换掉。又像蝗虫,把眼前这块地啃光了,立马就飞向下一片绿地。”
“还说,女人对男人的忠诚从来不是无条件的。骨子里会倾向于挑选对自己最有利的环境去扎根。草原上的女人更是如此,因为男人死得太快,不换就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