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尔没回答。低头看自己的鞋。鞋上的泥干了,裂了缝。
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铜章。十字中间一只眼。
“唐王,这个铜章,是阿纳斯塔修斯给我的。三年前,他从罗马回来,带回来三枚。一枚自己留着,一枚给了约翰,一枚给了我。”
“十字中间一只眼,什么意思?”
“我问过。阿纳斯塔修斯说,十字是主的受难,眼是主的注视。主的眼,看着每一个信徒。”
“你信?”
西里尔把铜章翻过来。背面有刻痕——半道弯月,下压三道水纹。和教廷棚子柱子上刻的那个暗记,一模一样。
“我查了。三个月前,君士坦丁堡来了一个波斯商人。波斯商人在城北开了一间货栈。货栈的伙计,进出都戴铜章。我跟着一个伙计,跟到城北。伙计进了阿纳斯塔修斯的书房。出来的时候,铜章还在。可书房里多了一个人——那个波斯商人。”
“波斯商人走的时候,阿纳斯塔修斯送到门口。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别急。波斯话说的是——萨布尔。意思是‘等’。”
“等什么?”
“没听清。”
李晨把铜章拿在手里,翻过来看。十字中间一只眼。眼是凹的,里头有黑漆。
拿指甲抠了一下黑漆。抠掉一小块。底下是铜,铜上刻着字,拉丁文。
“贺兰敏,你认不认识拉丁文?”
贺兰敏凑过来看。
“认识几个。”
“这是甚?”
“constans。康斯坦斯。一个人名。”
“康斯坦斯是谁?”
“不知道。可这个名字,我在罗马听人说过。康斯坦斯,是罗马皇帝。三百年前死了。死了以后,教廷封了圣徒。”
“圣徒的铜章,怎么到了阿纳斯塔修斯手里?”
“不知道。可有一件事——康斯坦斯是君士坦丁堡人。生在君士坦丁堡,死在罗马。死的时候,教廷说是殉道。殉道的人,铜章上刻眼。眼,是监视。”
“教廷用这个铜章监视谁?”
贺兰敏没接话。
李晨把铜章搁回桌上。
“贺兰敏,你明天去城北货栈,找那个波斯商人。不要惊动。看看他进出什么人。看看他跟谁说话。”
“波斯商人叫什么?”
“西里尔没记住。只记住三个字——萨布尔。等。”
西里尔站起来。灰袍下摆拖在泥地上,蹭出一道印子。
“唐王,我不懂医。可我会算。你那个算圆的法子,我算到了十五位。算圆是死的,数是活的。数能算圆,也能算人。”
“你想说什么?”
“你给我三天。三天里,我让城西的人烧水喝。烧开了,再喝。不烧,不喝。”
“阿纳斯塔修斯让你这么做?”
“不让他知道。”
“你瞒着他?”
“他不是什么都瞒着我吗?”
西里尔把灰袍下摆拍了拍。
“那个铜章,我查了三个月。查完了,不知道该给谁看。给你看,是因为你在城门口讲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东边的人太聪明,聪明了不问。西边的人笨,笨了才问。问了才走,走了才到。”
“你笨?”
“我不笨。我算圆算到十五位。可有些事,算不出来。算不出来的,就得问。”
西里尔走了。
李晨把铜章搁在桌上,旁边是药碗、树化石、乌兹钢短刀。四样东西,排成一排。
苏菲亚从码头回来,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上有水渍。
“唐王,威尼斯第二封信。马泰奥写的。”
“念。”
“威尼斯死了十七个。前天七个,昨天十个。总督下令,所有东边来的船,全部烧。”
“赛里木的船呢?”
“昨天夜里被点了火。人跳了海。马泰奥说,赛里木抱着一个木箱,游到岸边,被人捞上来了。木箱里是你写的算稿。”
“赛里木人呢?”
“活着。可威尼斯人把他关在码头仓库里。仓库门口挂了牌子——东方病毒。”
“马泰奥还说甚?”
“说威尼斯商会想保他,总督不让。总督说,东边来的,一个不留。”
“信上还说甚?”
“说威尼斯城里,沟也不填,井也不挪。人死了就烧,烧完了撒盐。可人还在死。一天比一天多。”
“马泰奥说,威尼斯快成炼狱了。洛伦佐的船停在港外,不敢靠岸。船上的人,三天没吃热饭。”
苏菲亚把信递过来。李晨接过信,看了一遍。
信末有一行字,马泰奥的字迹潦草——“唐王,威尼斯的水,比君士坦丁堡还脏。”
李晨把信折起来,搁在铜章旁边。
“苏菲亚,你回信。告诉马泰奥三件事。第一,赛里木的算稿不能丢。第二,查威尼斯所有井。离沟近的,先封。第三——”
“第三?”
“第三,告诉洛伦佐。他的船不要靠岸。但船上的粮食,可以往岸上送。送粮食的时候,人在船,货上岸。人不接触。粮食卸了就走。”
“总督不让怎么办?”
“不让,就夜里送。马泰奥有船。你告诉他,威尼斯再这么烧下去,烧的不是船,是人。人烧完了,城就空了。”
苏菲亚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唐王,还有一件事。”
“说。”
“赛里木带回来的木箱里,除了算稿,还有一封信。是花无缺写的。信上只有一句话——石头城第二口井,水甜。阿依达尔说,够八百人吃用。”
李晨没说话。窗外,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翻了个面。
苏菲亚走了。
午后。楚玉从空屋出来,手里攥着湿布。湿布是凉的,刚给孩子擦了额头。
“玛利亚下地了。”
“下地?”
“自己下的。扶着墙,走到门口,看了一会儿海。站了一刻钟,没咳。”
“孩子呢?”
“孩子睡着了。烧退了,睡得很沉。玛利亚站在门口,看着海,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海那边是什么。”
李晨走到空屋门口。
玛利亚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着,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睛比昨天亮。孩子搁在草铺上,盖着楚玉的袍子,睡得正沉。
玛利亚转头看李晨。
“唐王,海那边是什么?”
“是另一片海。”
“再那边呢?”
“是威尼斯。威尼斯那边,是罗马。罗马那边,是巴黎。巴黎那边,是伦敦。”
“伦敦再那边?”
“是海。海再那边,是另一片地。没人去过。”
玛利亚低头看孩子。
“唐王,你说这些地方,我都没去过。我活了二十三年,最远走到城门口。你从东边来,走了多远?”
“走了一年多。”
“一年多。你走了那么多路,为了什么?”
“为了让路上的人,喝上干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