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把石头攥在手里。
“你是说,阿纳斯塔修斯的铜章,丢在那艘船上?”
“不是丢。是被人拿走的。拿铜章的人,上了岸。上了岸,进了城。进了城,就不见了。”
“拿了铜章的人,是密探?”
“不知道。可密探的铜章,不会丢。丢了,就是被人偷了。偷铜章的人,知道铜章是做什么的。知道,还敢偷,就不是一般人。”
李晨把石头搁在布包里,包好。
“西里尔,你把这个包,搁回阿纳斯塔修斯的桌上。跟他说,唐王看了。看完了,还给他。”
“你不留着?”
“留着没用。铜章是他的。他的东西,还给他。可跟他说一句话——铜章能丢,水不能丢。水丢了,人就丢。”
西里尔接过包,走了。
玛利亚从门槛上站起来。
“唐王,那个伙计,走的时候还搁下一句话。”
“什么话?”
“说——‘公国的人要来。’”
“什么公国?”
“不知道。可他说的是拉丁话。拉丁话里,公国叫ducatus。他说的是——ducatus venetiarum。”
“威尼斯公国。”
玛利亚看李晨。
“唐王,威尼斯人来找你了。”
“来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可那个伙计说,来的人,带了一封国书。”
午后。码头。赛里木的船还停在港外。船头的灯灭了。李晨站在码头边上看了一会儿。苏菲亚从货栈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上有火漆,火漆上盖着印——狮子。
“唐王,威尼斯来信。不是马泰奥写的。”
“谁写的?”
“总督。威尼斯总督。信上说——威尼斯公国,请唐王去威尼斯。”
“去做什么?”
“信上说,威尼斯死了两百三十七个人。总督填了一条沟,挪了一口井。死了十七个。总督说,唐王的法子,管用。”
“管用到什么地步?”
“管用到,总督想请唐王去威尼斯。不是治病。是——”
苏菲亚顿了一下。
“是什么?”
“是请唐王做威尼斯公国的国王。”
李晨沉默。
苏文从学堂工地跑来,本子攥在手里,跑得急,本子掉了一次,捡起来又跑。
“王爷,公国的人来了。三个。在货栈等着。一个穿红袍,两个穿黑袍。红袍的拿着一个匣子。匣子是铜的,上头刻着狮子。”
“威尼斯人?”
“威尼斯人。红袍的说,他叫马可。马可·波罗的族侄。”
“马可·波罗?”
“对。他说,他叔叔马可·波罗,一百年前去过东边。写了一本书。书里说,东边有一个大汗。大汗的国,遍地是银子。”
“他来做什么?”
“他说,他来请唐王。请唐王去威尼斯。不是做客。是去坐王位。”
李晨把信折起来。
“走。去见见这个马可。”
货栈后头那间空屋。三个人坐在长凳上。红袍的四十来岁,瘦,颧骨高,手里攥着铜匣。两个黑袍的年轻,站背后。红袍看见李晨,站起来。弯腰,弯得很低。
“唐王。马可·波罗。”
“你叔叔去过东边?”
“去过。回来写了一本书。书里说,东边有一个大汗。大汗的国,路是平的,水是甜的。我叔叔说,东边的路,用石头铺。铺了一千里。”
“你叔叔走了多远?”
“没走到。走到一半,回去了。回去的时候说,东边的路,走不完。”
“那你来做什么?”
马可把铜匣打开。里头是一卷纸,羊皮的,边上绣着金线。马可把纸展开。
“唐王,这是威尼斯公国的国书。总督和议会,签了字。公国请唐王去威尼斯。去坐王位。不是做客。是坐王位。”
“威尼斯有总督。总督在,我去做什么?”
“总督老了。瘟疫死了两百三十七个人。总督的儿子死了。总督说,威尼斯需要一个新的人。一个能填沟挪井的人。一个能让水变甜的人。”
“谁跟总督说的?”
“西里尔。西里尔写信给总督。信上说,君士坦丁堡的唐王,治好了玛利亚。三天没死人。总督看了信,填了一条沟。死了十七个。可总督说,死十七个,比死两百三十七个强。”
李晨看国书。羊皮上写满了拉丁文。金线绣的是威尼斯的狮子。狮子踩着一本书。书是马可·波罗的游记。
“马可,你叔叔的书里,还写了什么?”
“写了东边的路。写了路是石头铺的。写了水是甜的。写了井边有灯。写了灯是亮的。写了夜里走路,不黑。”
“你叔叔没写到的,我告诉你。东边的路,是人修的。修路的人,吃的是粮。粮从地里来。地里的人,喝的是井水。井水甜,人就活。人活了,路就能修。”
马可看李晨。
“唐王,你去不去威尼斯?”
李晨把国书卷起来,搁回铜匣。
“不去。”
马可愣住。
“唐王,这是王位。”
“王位是你们的。路是我的。我去威尼斯坐王位,路谁修?”
“修路的人,可以带到威尼斯。”
“带人过去,人就成了过路的。过路的撒种子。撒下去,明年长出来,后年就没了。我要栽树。树栽在君士坦丁堡。栽在石头城。栽在高昌。树多了,就是路。”
马可沉默了一会儿。把铜匣合上。
“唐王,总督说,你要是来,威尼斯给你修一条路。从码头修到城墙。用石头铺。铺一千里。”
“一千里不够。要铺一万里的。”
“威尼斯没有一万里。”
“威尼斯没有,东边有。东边有路。路从石头城来。石头城的路,往西走。走到君士坦丁堡,走了五百天。再往西走,走到威尼斯,再走五百天。两条路接上,就是一万里。”
“唐王,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威尼斯的王位,我不坐。可威尼斯的路,我修。修路不用坐王位。修路只要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填沟。第二,挪井。第三,烧水。三件事做好了,路就通。路通了,威尼斯的水就甜。水甜了,人就活。人活了,威尼斯就强。强了,就不用请外来的王。”
马可把铜匣搁在桌上。
“唐王,你不坐王位。可国书留在这儿。总督说,国书放这儿。唐王什么时候想坐,什么时候来。”
“国书放这儿。匣子带走。匣子太沉,压路。”
马可把匣子拿走,国书留下。三个人出了门。红袍在门口回头。
“唐王,我叔叔的书里,没写一件事。”
“什么事?”
“没写东边的人,会拒绝王位。”
“你叔叔走到一半就回去了。走完的人,才知道东边的人不坐王位。”
马可走了。苏菲亚从外头进来。
“唐王,威尼斯人走了。走之前,马可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赛里木的船。看完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叔叔的书,没骗人。东边的人,真的不坐王位。’”
“他还说什么?”
“还说——‘我回去跟总督说。唐王不坐王位。可唐王修路。’”
李晨把国书搁在桌上。羊皮纸搁在药碗旁边。铜章搁在国书旁边。树化石压着国书的一角。
楚玉从空屋回来,手里攥着湿布。
“威尼斯请你做王。你不做。”
“不做。”
“为什么?”
“坐了王位,就是过路的。过路的撒种子。撒种子的人,撒完了就走。种子长出来,后年就没了。”
“你想做栽树的。”
“对。树栽在君士坦丁堡。石头城。高昌。潜龙城。树多了,就是路。路通了,威尼斯人自己会来。”
楚玉把湿布搁在桌上。
“那国书呢?”
“搁着。搁到路通了。路通了,威尼斯人自己会来拿。拿回去,给他们的孩子看。看完了,孩子长大,就知道——东边的人,不坐王位。可东边的人,修路。”
苏文从南间出来,手里攥着本子。
“王爷,今天的事,我记了。”
“记了什么?”
“记了三样。一,威尼斯国书。二,康斯坦斯铜章。三,马可·波罗的叔叔。”
“马可·波罗的叔叔,记他做什么?”
“马可·波罗的叔叔,一百年前去了东边。走到一半,回去了。回去写了书。书里说,东边的路,走不完。可他没走完。没走完的路,后人接着走。马可来了。马可的侄子来了。侄子来了,请唐王坐王位。唐王不坐。不坐,可国书留下了。国书留下,就是结。结了,就有人来。”
李晨看苏文。
“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这个了?”
“在石头城学的。陈守拙算账,我记。记着记着,就会了。”
“陈守拙呢?”
“在撒马尔罕。跟哈桑谈石狮子的事。阿依达尔跟着。巴合提画线图画到雪线。石头推石仙机,雕了第三只狮子。周平说,石头的手稳。再雕一个月,能出师。”
“李星晨呢?”
“跟杨素素架线。线架到鬼风口入口。杨素素说,李星晨爬杆比她快。接线接对了。对了三回。”
李晨走到门口。外头,海面上的灯还亮着。赛里木的船,停在港外。第四夜了。
贺兰敏从巷子口进来。
“王爷,城西又有人来。敲的是西里尔。西里尔去开的门。开门以后,那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公国的人来过了。’”
“然后呢?”
“然后西里尔说——‘来过了。唐王没去。’”
“那人说什么?”
“那人说——‘没去,可国书留下了。留下了,就是路。’”
李晨没说话。苏文在本子上又记了一行。字小,墨淡。灯下看,是六个字——国书留,路就在。
夜风从豁口灌进来,灯晃了一下。空屋那边传来孩子的笑声。玛利亚的孩子,攥着木狮子,在草铺上爬。
楚玉把灯拨亮了一点。灯芯跳了两下,稳了。两个人坐着,看桌上的东西。药碗是瓷的,树化石是灰的,刀是黑的,铜章是铜的,国书是羊皮的。五样,五色。
外头,天边泛白。海面上的灯还亮着。
赛里木的船,停了四天。船头的灯,一亮一灭。第五夜,灯还在。
明天,威尼斯总督会收到信。信上说,唐王不坐王位。可唐王修路。
路修到哪儿,哪儿就是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