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贺兰敏从城外回来。马身上有泥,靴上有土。
“王爷,城外三个生面孔跟到坡上。看了城基,看了河,看了南边的海。看完往西走了。往西的路,是去威尼斯的。”
“什么人?”
“一个灰袍,两个短褐。灰袍的手上没茧,短褐的手上有茧。跟码头上看刀的是同一拨。”
“泰西封的?”
“泰西封的。”
“他们回去报什么?”
“报唐王在城外圈了地。圈了地就要建城,建城得有人,调人得花时间。这段时间拖得越久,泰西封那边的商人就越有功夫过来谈路。路谈成,自然就通。”
“所以他们不是来拦的。”
“不是来拦的,是来看的。看了回去算账。算唐王多久能把城建起来,算出来了,就知道什么时候来谈。”
李晨把地契卷起来搁进铁匣,铁匣塞进床底。
“贺兰敏,从明天起,你带四骑在坡上转。白天转,晚上也转。转三天。三天里,看看还有谁来。来的人,记下长相,记下往哪儿走。不拦,不问,不亮刀。”
“是。”
贺兰敏走了。院子里静下来。月光照在二十只木箱上,箱盖上的路记号泛着白——一条直线,三个弯。弯一次是山,弯两次是河,弯三次是人。
李晨走到院子里,站木箱旁边。苏菲亚从码头回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唐王,马泰奥又来信了。”
“念。”
“威尼斯商会分了三家。一家信教区,一家信总督,一家信唐王。信唐王的那家是波罗家。波罗家说,唐王的城建起来,威尼斯就有人靠了。靠了不走,就是分号。”
“波罗家想设分号?”
“想。马泰奥说,船叫问路,可问路得有地方停。诺瓦建起来,船就有地方停。”
“船靠诺瓦,货卸诺瓦,税也交给诺瓦。有了这笔税银,路就能往下修。路修得越长,来的船越多。船一多,威尼斯商人自然赚。赚到钱,洛伦佐这种人不用招,自己就靠过来。”
“洛伦佐归不归唐王,我看不重要。重要的是水。水烧开喝,人就不病;人不病,船才开得动。船一动,路自然通。路一通,诺瓦这城才算立住。”
苏菲亚把信搁在木箱上,看李晨一眼。
“唐王,诺瓦建起来,我父亲能从威尼斯来。”
“来做什么?”
“来看城。父亲等路等了五年。路修到诺瓦,父亲就能从威尼斯走海路来。来了就不走了。不走,诺瓦就有威尼斯人。威尼斯人多了,诺瓦就通海路。通海路,西边就通了。”
“你父亲来,带什么?”
“带船,带玻璃,带羊毛,带造船的匠人,带威尼斯的商路图。带了这些东西来,诺瓦就比君士坦丁堡大。”
“比君士坦丁堡大,君士坦丁堡怎么看?”
“君士坦丁堡看海,诺瓦也看海。两个看海的,不打架。”
李晨把信折起来,搁在地契旁边。地契在铁匣里,信在木箱上,木箱在月光下。月光照在纸上,字看不清,可字还在。
“苏菲亚,明天你去一趟码头,找李东来算一笔账。”
“什么账?”
“算诺瓦的城基要多少石头、多少木头、多少石灰、多少铁钉。算出来报我。”
“石头从哪儿来?”
“河里有石头。坡上有松树。石灰从泰西封来。铁钉从石头城来。”
“木头呢?”
“坡上的松树先砍,砍了再种。种树的人从石头城调。调不来就先招。招了人教他们种树。树长起来,诺瓦就有木头了。”
“井呢?”
“井我自己打。明天带周平去,看水脉。”
苏菲亚走了。院子里只剩李晨一个。月光照在二十只木箱上,照在玻璃上,照在信上。远处海面上有灯,灯是洛伦佐船上的。船停港外,停了二十天。
李晨把玻璃拿起来对月光看。光透过去,落在手背上,一个圆斑。圆斑不圆,边上缺了一角。缺的那一角,是天上的云。
李晨把玻璃放下,走到院门口。门外巷子黑,远处城门口有火把。火把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灰袍,一个短褐。灰袍的手上没茧,短褐的手上有茧。两个人往西走了。
李晨没追。站门口看了三遍。
三更天,郭孝从暗线回来。
“王爷,查着了。城西菜地底下的铜片,跟阿姆河搜出来的一样,跟西里尔刻在教廷棚子上的一样,跟阿纳斯塔修斯书房铁匣里的一样。”
“三枚铜章,一个模子。”
“一个模子。诺瓦之印。罗马人走了,印留下了。教廷收了印,印又流出去。流到波斯人手里,波斯人开了月舟会,拿印当暗记。教廷不知道,是因为没人把三枚章摆在一起看过。摆在一起,就认出来了。”
“摆在一起的人是谁?”
“西里尔。趁阿纳斯塔修斯不在,开了铁匣,把三枚章摆在一起看。看完没声张,刻了一个在教廷棚子上。刻完阿纳斯塔修斯没发现——他不去棚子,只在教堂里。”
“西里尔什么打算?”
“他想走第三条路。教区是一条,唐王是一条,他自己是一条。他自己那条,是拿铜章当路。哪天唐王跟教区翻脸,他就把铜章亮出来。一亮,两边都得听他的。”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在阿姆河搜出铜章的时候就觉得不对。月舟会用的暗记,怎么跟教廷的旧印一样?一样,就说明有个人把两样连起来了。连起来的人,就是西里尔。”
“他连起来,为了什么?”
“为了活着。教区的书记不好当。阿纳斯塔修斯年纪大了,哪天死了,西里尔就没靠了。没靠就得找靠,找靠得有东西。铜章就是东西。”
李晨沉默。院里月光照在木箱上,箱盖上的路记号泛着白。
“郭孝,铜章的事先不动。”
“不动?”
“不动。西里尔留铜章是留后路。后路留给他,他就不急着走。不急,就还在教区。在教区,就还替我说话。哪天教区要拦路,西里尔会拦教区。”
“西里尔替唐王说话?”
“不是替我,是替他自己。他自己的路得从诺瓦走。诺瓦建起来,西里尔就是诺瓦的人。诺瓦的人,替诺瓦说话。”
郭孝把短刀解下来搁在木箱上。刀鞘黑的,刀柄缠麻布。
“王爷,明天我去坡上打地桩。三百步的圆城,打三百六十根桩。桩打下去,地就是诺瓦的。”
“打桩用什么?”
“用石头城的铁钉。一根钉配一根桩。钉子打下去,桩立住。三百六十根桩立齐,城基就出来。城基出来,诺瓦就算活了一半。”
“打桩的人呢?”
“填沟队二十个,打锹队十个,打钉队五个,拢共三十五个人,得打下三百六十根桩。郭孝估了一天干不完,说得三天。桩全立齐,城基才算定下来。”
“定了以后呢?”
“定了以后砌墙。墙砌到三尺,人就来了。人来了就有灯。有灯,夜里的路就不死。”
李晨把郭孝的短刀拿起来看刀鞘。鞘上没刻东西,磨得发亮。
“郭孝,你在石头城跟了我多少年?”
“五年。”
“五年里你查了多少暗线?”
“记不清了。查了月舟会,查了弗朗索瓦,查了蓝布衫,查了黑风帽,查了铜章。”
“查了这么多,哪一件最重?”
“铜章。”
“为什么?”
“铜章是根。月舟会的根,教廷的根,诺瓦的根。根找到了,上面的东西就都清楚了。清楚了,就不怕。”
李晨把刀搁回去。
“明天打桩。你带人打,我看着。”
“是。”
郭孝走了。院里只剩李晨一个。他把地契从铁匣里拿出来,又看一遍。牛皮卷上的字,罗马人的看不清,教区的认得几个,阿纳斯塔修斯的签名清清楚楚。看完搁回去,锁上铁匣,塞回床底。
走到院子里,站二十只木箱旁边。月光照在箱盖上,路记号泛着白——一条直线,三个弯。弯一次是山,弯两次是河,弯三次是人。
明天打桩。三百六十根。一根钉配一根桩。钉子打下去,桩立住。三百六十根桩立齐,城基就出来。
城基出来,诺瓦就活了。
李晨把玻璃又拿起来,对月光看。光透过去,落在手背上,一个圆斑。圆斑不圆,边上缺了一角。
缺的那一角,是诺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