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尧到扬州的第三日，弘历的前锋已至邵伯湖。
邵伯湖在扬州东北，水网如织，船行其中，如入迷宫。
弘历的五万骑兵行至此处，早已人困马乏。
马上的人三天没吃过一顿整饭，马也瘦得肋骨根根凸起。
队伍拖了五六里，有人直接在马上打起了瞌睡。
他们一路抢来，粮食没抢到多少，怨气倒是攒了一肚子。
湖边的几个小村早已空无一人，灶膛是冷的，水缸见了底。
几个兵卒钻进芦苇荡里，想寻些野鸭蛋，结果踩进了烂泥，连靴子都拔不出来。
“这样下去，等不到扬州，他们的人先散了一半。”
弘时坐在年世尧身侧，将探子刚送来的军报递过去。
年世尧没接。他立在瓜洲渡南岸的土坡上，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风很大，吹得他衣摆乱飞。
他划得很慢，每一道都极深。
弘时看过去，见那地上画的是江流、堤岸、芦苇滩，还有几处高地和旧渠。
“我原本想在江面上烧他。”
年世尧道，“但他来得太慢，这会儿到了邵伯湖，反倒不急着渡江了。他们没粮，马也快跑不动了。我若现在去打他，他缩在湖网里，我反而不易展开。不如再放他两日。等他把最后那点力气耗干，逼他自己往瓜洲来。他要渡江，就得先在江滩上站住脚。我让他在滩上等一夜。这一夜，风从江上来。”
他说着，用树枝点了点那片画出来的滩涂，“火。”
弘时扶了扶鼻梁上新配的西洋眼镜，道：“火船我倒也想过。可北岸滩涂太宽，弘历又不傻，不会把兵全堆在滩上。他最多放三万人下来，后队还在岸上。”
年世尧“嗯”了一声，道：“所以我不只烧他。我要烧了他的船，再用水军抄他后路。江上打，滩上烧，岸上杀。让他这三十五万人从邵伯湖到瓜洲，一步都别想好走。”弘时闻言，没再多说，只拿手指在“瓜洲”二字上轻轻一点。
年世尧当夜便调了兵。
他把八万人分作五路。一路守扬州北门，一路在瓜洲渡南岸挖壕，一路藏于西边旧渠，一路绕至北岸侧后，剩下二万海卫队则乘船隐入江边芦苇荡中，单等信号。
王伦从金陵赶来时，天已黑透。江上起了薄雾，只有南岸几处高地还亮着几盏极暗的灯。
年世尧正赤着脚在滩上试水，见王伦来了，也不诧异，只道：“你不在金陵坐镇，跑这儿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怎么用兵。”王伦道。
他站在江边，望着那黑沉沉的江面。
雾越来越浓，连北岸都看不清了。他问：“什么时候？”
年世尧道：“快了。他们今晚已经在湖边扎了营。明日一早，他们必会朝南试探。我让滩上的人再往后退五十步。他们若真敢下来，我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王伦点头。他没再问，只拍了拍年世尧的肩，便带着茗烟往西边旧渠去了。
他今晚不打算回去。他要留在这里，看这一仗从头打到尾。
天蒙蒙亮时，弘历的大军开始动了。
最先动的，正是那些骑兵。
他们从邵伯湖东岸出发，沿着旧官道朝南压来。
马蹄声在清晨的雾里闷闷的，像有人在极远处擂一面破鼓。接着是步军。黑压压的人，像潮水一样从北边漫过来。
旌旗比前几日更少了，许多人把旗子扯了当裹脚布。
可人到底还是来了，数十万人踩在泥地上，震得岸边的芦苇都在抖。
年世尧站在南岸的土坡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半炷香。然后他举起右手，朝下一切。
江面上的雾忽然动了。
五百条小船从芦苇荡里无声无息地钻出来。
船上堆满了浸透火油的干草与硫磺。每船三人，一人在后摇橹，两人在船头点火。
火起得极快，三百条火船如三百条火龙，顺着江流直扑北岸。
弘历的兵正在滩头列阵，忽见江中火光连天，登时大乱。
有人朝后跑，有人朝水里跳。火船撞进渡口，炸起冲天大火。
弘历刚刚搭好的几座浮桥，在火光中如纸糊般折断。
战马惊了，拖着人往芦苇荡里狂奔。
滩头哭喊声、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趁此乱局，年世尧的水军从两翼包抄过来。
那些船上没有旗，只船头各立一面铁盾。
箭从盾后射出来，又密又急。
北岸的兵像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栽进江里。
江水红了。弘时在后军看得清楚，咬牙道：“他果然在滩上等我们。”
白进喜急声道：“殿下，快撤！再不撤，火要烧过来了！”
弘历一把推开他，抽出那柄镶金短剑，朝前头一指：“我看谁敢退！”
没人听他的。
三十五万大军，此刻已乱成一锅粥。滩头火光冲天，两翼箭如雨下。
那些被抢来当民夫的百姓早扔了粮车四散而逃。
一些兵卒见势不妙，索性脱了号衣，混进逃难的人群里跑了。
弘历的灰衣人动了。三人同时从马上掠出，踏着江面直扑南岸。
年世尧看得分明，扭头对王伦道：“那三个，交给你了。”
王伦笑了笑，足尖一点，人已如一道青烟般掠了出去。贞禧剑在背后轻轻一颤，出鞘之时，剑光竟比江上那三百条火船还要亮。
灰衣人还未到南岸，便被王伦拦在了江心。
三人各持法器，周身灰气翻涌。
王伦只出了一剑，却将三人连人带法器一并劈成了两段。
剑光过处，江面上多了一道极细极长的裂痕，好一会儿才被江水合上。
弘历在远处见了，两腿发软。
灰衣人死了。鸿钧派来的人，就这么死了。
他猛地调转马头，朝北逃去。他逃得极快，像是这辈子从来没有骑得这样快过。
残兵随之北溃。
年世尧没有追。他站在南岸，看着北岸滩头上那一片片倒伏的尸体，看着那些在火中挣扎的船，看着弘历的帅旗在烟尘中越跑越远。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剑，转过身来，对王伦道：“这碗冷饭，倒干净了。”
王伦收剑入鞘。江面上的火还在烧，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他道：“弘历还活着。让他回去。他若死在江上，倒便宜了鸿钧。”
年世尧点头。两人并肩朝南走。身后，江风掠过火场，灰烬如黑雪般飘向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