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是一种冰冷的、能渗透骨髓的物质。
李玄背靠着那扇厚重如山岳的铅灰色巨门,感受着门体传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震动,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右肩的贯穿伤火烧火燎,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断裂的肌肉与神经,带来一阵阵让他眼前发黑的剧痛。左腿剜肉后的伤口更是麻木与刺痛交织,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
他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零件的破败人偶,瘫坐在这座寂静的地下坟墓里。
空气中,弥漫着尘埃、金属锈蚀和淡淡臭氧混合的古怪气味。从门上那小小观察口中透出的幽蓝光芒,是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它照亮了李玄苍白如纸的脸,也映出了他眼中那片正在被无力感吞噬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门,就在眼前。
能救命的能量源,就在门后。
可这扇门,这扇为隔绝辐射与死亡而铸就的钢铁天堑,却成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逾越的终点。
没有工具,没有力气。
他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已经荡然无存。
“咳……咳咳……”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从他喉咙里冲出,胸腔如同被撕裂般疼痛。他低下头,目光扫过自己残破的身体,扫过不远处那尊沉睡神像般的典韦,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散落四周的那些白色枯骨上。
大乾劳工。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几个字。
这些人,曾经在这里工作,在这里生活,最后……在这里死去。他们是这座维修站的操作者,是这些冰冷机械的驾驭者。
一个念头,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灰烬中,被强行吹出的一点火星,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他们……会不会留下了什么?
不是武器,不是食物。
而是一些……关于这座维修站的,关于这扇门的线索?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被绝望填满的脑海。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渺茫的希望!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抗议。李玄咬紧牙关,牙齿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用唯一能动的左臂撑地,拖动着自己残破的身躯,朝着离他最近的一具白骨,艰难地爬去。
“沙……沙……”
身体在布满灰尘的金属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每挪动一寸,左腿的伤口都会与粗糙的地面接触,带来钻心的痛。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目标。
第一具白骨,蜷缩在墙角,身上破烂的衣物早已和尘土融为一体。李玄用颤抖的手在尸骨周围摸索着,粗布纤维在他的指尖化为飞灰,除了冰冷的骨骼和尘埃,一无所获。
他不死心,又爬向第二具。
这是一具倒在倾倒设备旁的骸骨,李玄将它翻过,仔细检查着它身下的每一寸地面。
还是没有。
第三具……第四具……
体力的流逝速度远超他的想象,每一次移动,每一次翻找,都在疯狂地压榨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视野阵阵发黑,那股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随时都会被涌来的疲惫与痛苦彻底浇灭。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躺在地上等待最终结局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一具姿态奇特的骸骨。
那具骸骨倒在一座半毁的控制台前,它的上半身趴在操作台上,一只骨手无力地垂下,而另一只手……却深深地插进了自己胸前的衣物里,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要拼命抓住什么、或者保护什么。
这个动作,太不寻常了!
李玄心中一动,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到那具骸骨旁。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已经与肋骨粘连在一起的破布,入手处,却传来一种并非骨骼的、带着一丝韧性的触感。
有东西!
李玄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压住激动,用手指在那具骸骨的胸腔内摸索着。很快,他触碰到了一个扁平的、约莫巴掌大小的物体边缘。他捏住那个边缘,一点一点地,将它从骸骨的肋骨与衣物之间,缓缓抽了出来。
那是一个由某种深灰色柔性材料制成的、类似文件袋的东西,表面印着早已褪色的大乾玄鸟徽记。袋子被封得很严实,入手微沉,历经不知多少岁月,竟然没有丝毫破损。
防水操作手册!
李玄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了袋子的封口。
袋子里没有复杂的仪器,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由某种半透明高分子材料制成的“纸张”。
他颤抖着将其展开,凑到从门缝透出的幽蓝光芒下。
纸张上,是密密麻麻的大乾文字和一些极其复杂的机械结构图。而在图纸的最上方,一行加粗的标题,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壁垒”IV型防辐射铅基合金门手动液压启闭规程(残页)》。
就是这扇门!
李玄的目光如同饿狼般,贪婪地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和复杂的图解在脑中重组。
“……紧急情况下,若外部供电及内部备用能源全部失效,为确保内部人员撤离或外部人员进入,本机组特设纯物理手动液压泄压装置……”
“……备用手动液压摇杆位于能源室主门左上方,三号维修暗格内……”
找到了!
他找到了打开这扇门的方法!不是电子密码,不是虹膜声纹,而是最原始、最可靠的物理机械结构!
一股狂喜冲上头顶,让李玄几乎要大笑出声。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迅速锁定了铅门左侧高处的墙壁。
果然,在离地约四米高的位置,有一块与周围墙壁颜色略有差异的方形金属板,正是图纸上标注的三号维修暗格!
生路,就在那里!
然而,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四米。
对于一个健全的人来说,或许只是一段很短的距离。但对于此刻右肩被洞穿、左腿半废的他来说,这四米,无异于一道天堑。
怎么办?
李玄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交错的管道、裸露的线缆和墙壁上因撞击而产生的破损凹陷处来回逡巡。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他要爬上去!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任何痛苦都可以被忍受。
他深吸一口气,用牙齿死死咬住衣领,防止自己因为剧痛而喊出声来浪费体力。他用完好的左手抓住一根离地最近的粗大管线,右腿猛地发力,将身体向上撑起!
“呃!”
身体被拉起的瞬间,右肩的伤口仿佛被再次撕裂,一股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一白,差点松手摔下去。
但他挺住了!
他将那条残废的左腿别扭地卡在另一根横向的管道上,作为暂时的支撑点。汗水,如同溪流般从他的额头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步,又一步。
每一次向上,都是一次对意志的极限考验。他的左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节因为死死抓住管道而变得惨白。那条废腿,如同一个沉重的累赘,无力地垂着,偶尔磕碰到墙壁,便会引来一阵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剧痛。
他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了,视线也开始模糊。
但他没有停。
脑海中,只有那一个念头——爬上去,活下去!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块冰冷的维修暗格金属板!
他用报废的匕首柄,狠狠地撬开金属板的边缘,随着“哐当”一声脆响,暗格的盖子掉了下去。
暗格内,一根粗壮的、覆盖着厚厚锈迹的金属摇杆,静静地躺在那里。
就是它!
李玄用左手死死抓住摇杆,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猛地向下一压!
“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摇杆被他压得微微向下沉了一点,但随即就被卡住了,仿佛已经与整个墙体彻底锈死在了一起。
不行,力量不够!
李玄双目赤红,他嘶吼一声,调整姿势,将完好的右脚也蹬在墙壁的凸起上,将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全部挂在了那根摇杆之上!
“给我……开!!!”
伴随着他野兽般的咆哮,那根锈死的摇杆,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他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狠狠地压了下去!
“嘶——”
一声轻微的、如同高压气体泄露的声音,从铅门的内部传来。
紧接着,在李玄狂喜的注视下,那扇重逾万钧的巨大铅门,底部与地面之间,缓缓地、不可逆转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幽蓝色的光芒,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道缝隙中汹涌而出,将他脚下的地面映成一片瑰丽的蓝色!
然而,就在他以为成功在望的瞬间——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巨响,猛然炸开!
那根被他压下的摇杆,突然卡死在半途,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而那扇刚刚开启一道缝隙的铅门,也随之戛然而止。
那道缝隙,只有不到一掌宽,幽蓝的光芒从中透出,带着致命的诱惑,却又窄得令人绝望,别说一个人,就连典韦那粗壮的胳膊都塞不进去。
李玄脱力地挂在摇杆上,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象征着希望,却又将他死死拒之门外的缝隙。
怎么会……怎么会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