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宫坐落在永恒神山东麓，是太白星君亲自选址、督建了三个月才完成的新宫。
宫名取自“凤凰非梧桐不栖”，寓意不言而喻。
与混沌天宫的巍峨华丽不同，栖梧宫的风格更偏向清雅宁静。整座宫殿依山而建，半隐在茂密的古梧桐林中，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只露出隐约的轮廓。宫墙不是常见的朱红或明黄，而是淡淡的月白色，上面用浅金色的颜料勾勒着简约的云纹。
宫门虚掩着，门前两盏琉璃宫灯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凤临牵着星澜的手，推门而入。
穿过前庭，绕过影壁，便是主院。院子里没有太多装饰，只有几丛修竹、一方小小的莲池、以及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巨大梧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套简单的茶具。
夜色已深，月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莲池里有几尾灵鱼偶尔跃出水面，发出轻微的“扑通”声，更衬得四周静谧。
星澜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梧桐叶的清苦香气，还有泥土、竹叶和远处混沌海传来的淡淡咸湿气息。这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平常。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凤临。
他仍穿着那身玄黑色的礼服，但在这样静谧的夜色里，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庭院中，他身上那种震慑万界的圣神威严似乎悄然褪去了，只剩下一个俊美沉静的、她的夫君。
凤临也正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身上，嫁衣上的星尘光点微微闪烁，像是把整片夜空都穿在了身上。她的发髻已经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还带着酒宴后的淡淡红晕，眼神却清澈明亮，含着笑意。
“累吗？”他问，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星澜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笑了:“身体不累，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说不上来。”
她说着，抬手想去拆头上那些繁琐的发簪。但戴了一整天，有些发簪卡得紧，她摸索了几下没弄开，反而扯到了头发，轻轻“嘶”了一声。
凤临走过来，站到她身后。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平日里执剑握权、翻覆风云，此刻却极其轻柔地落在她的发间。他动作不熟练，却足够耐心，一点一点，将那些发簪、珠花、步摇，小心翼翼地取下来。
每取下一件，星澜就感觉头上轻一分。
最后，满头青丝如瀑般散落下来，垂在肩头、背上。她舒了口气，晃了晃头，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凤临将取下的首饰一件件放在石桌上，然后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的碎发，指尖在她耳畔流连片刻，才低声道:“去换身轻便的衣裳？”
星澜点头。
主卧在正殿东侧，推门进去，里面布置得简洁而温馨。没有太多华丽的装饰，只有必要的家具，以及一些星澜平时喜欢的、从各界收集来的小玩意儿——窗台上摆着一盆正在开花的“星夜兰”，书架上放着几卷她常看的古籍，墙角矮几上还放着她没做完的一个刺绣荷包。
衣架上已经挂好了两套素净的常服，一套月白，一套玄青。
星澜换上那套月白色的寝衣，料子是极柔软的天蚕丝，触肤生凉。她又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她平时用的、自己调制的简单面脂。对着模糊的铜镜，她慢慢卸去脸上残留的脂粉。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脸颊微红，眼神柔软——没有神后的威仪，没有圣人的高远，只是一个刚刚成婚的、幸福的新嫁娘。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点恍惚。
凤临也换好了衣裳，走到她身后。他从镜中看着她，伸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在想什么？”他问。
星澜回过神，转过身，仰头看他。寝衣的领口宽松，露出他修长的脖颈和一小片锁骨，平日束得整齐的长发此刻也松散下来，几缕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分，也……亲近了几分。
“在想，”星澜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原来你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凤临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眼中带着笑意:“怎样的时候？”
“就是……”星澜想了想，笑了，“像个人。”
而不是神。
凤临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直达眼底。他拉着她走到窗边的榻前，两人并肩坐下。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大殿的方向还隐约传来宴饮的欢笑声，但隔着重重宫殿和山林，传到栖梧宫时已经变得很微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这里只有他们，和一片静谧的夜色。
星澜靠在凤临肩上，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今天……那个青阳宗的李穆，白天第一个站起来道谢的那个。我后来看他，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凤临揽着她的肩，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的一缕头发:“怎么怪？”
“说不上来。”星澜皱眉，“就是……太自然了。他白天站起来时，紧张得手都在抖，可晚上宴席上，他和人谈笑风生，姿态放松得像是换了个人。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最后我感觉到那阵刺痛时，好像……正好在看他。”
凤临沉默片刻。
“我已经让赤炎去查青阳宗和沧澜界的底细。”他缓缓道，“太白星君也在调阅近百年所有与混沌海异常波动相关的记录。不过今日大婚，不宜大动干戈，免得惊扰宾客，也免得……打草惊蛇。”
星澜点点头，又摇摇头:“也许是我多心了。今天情绪起伏太大，可能真的只是错觉。”
“谨慎些好。”凤临低头看她，“你现在感觉如何？识海可有异样？”
星澜闭目内视片刻，摇摇头:“没有。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针扎，之后就再也没有了。识海平静，混沌之心运转正常。”
“那就好。”凤临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明日开始，我会加强神山和混沌海周边的警戒。你也多留心，若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嗯。”星澜应了一声，忽然又笑了，“我们这是……新婚之夜，在讨论正事？”
凤临也笑了，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那就不说了。”
两人安静地靠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庭院，梧桐叶沙沙作响。
“凤临。”星澜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们在青岚镇的第一年冬天吗？”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怀念，“那时候你伤还没好，天气特别冷，破庙里漏风。晚上我们挤在没湿的那半边，你冷得嘴唇都发白，却还把干燥的那边让给我……”
凤临当然记得。
那大概是他们最落魄的时候。他重伤未愈，修为几乎尽失，连御寒都做不到。她只是个刚刚穿越过来、连修炼门槛都没摸到的凡人小姑娘，却硬是咬着牙，在陌生的世界里想办法活下去，还想办法照顾他。
“记得。”他声音低沉，“你那时手都冻裂了，还非要给我熬药。”
星澜笑了:“因为怕你死了啊。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在那世界，多害怕。”
她说着，往他怀里又蹭了蹭:“现在想想，那时候虽然苦，却简单。就想着怎么活过今天，怎么弄到下一顿吃的，怎么让你的伤好一点……没有万界的责任，没有混沌海的危机，没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凤临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她。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一路走来，他们肩上扛的东西越来越多，站的越来越高，离那种简单的、只为生存发愁的日子也越来越远。
“累了？”他轻声问。
星澜摇头，又点头:“不是累。就是……有时候会怀念。不过，”她抬起头，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要是让我选，我还是选现在。因为现在有你，有赤璃、小石头、小蛮、陆师兄……有这么多人。而且，我们现在有能力，让更多人不用经历我们当初的苦。”
凤临看着她眼中的光，心中柔软一片。
这就是他的澜儿。
哪怕站在万界之巅，心里装的依旧是当初那个在破庙里，宁可自己挨饿也要分他半块饼的小姑娘。
“睡吧。”他轻轻抚着她的背，“明日还有事。”
星澜确实有些困了，酒意和情绪起伏后的倦意一起涌上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含糊道:“明天……要把贺礼清点一下……那么多东西，用不完的，得想想怎么处理……”
声音越来越小。
凤临低头看去，她已经靠在他怀里睡着了。睫毛轻颤，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红晕。
他看了她许久，才轻轻将她抱起，放到床上，盖好薄被。
自己也在她身边躺下，侧身看着她睡着的模样。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睡得安稳，嘴角还微微上扬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凤临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眉眼，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夜色深沉。
梧桐叶沙沙，像是谁在低声说着古老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