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天边那丝灰白正在扩散,渐渐染上淡淡的橙红。晨光初现,城市开始苏醒。楼下街道上,早起的清洁工开始清扫落叶,沙沙的声音隐约传来。早餐店卷帘门拉起,蒸笼的热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干净微凉的味道。转身走回办公桌,她开始整理今天要处理的文件——基金会项目评审的最终名单、几家媒体的后续访谈邀约、还有“寰宇时代”那边可能需要应对的预案。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战斗,从未真正停止。
***
三天后。
傍晚六点,伍馨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针织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锁骨。下身是深灰色的阔腿裤,面料垂顺,衬得身形修长。她没有化妆,只涂了层薄薄的润唇膏,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陆然发来的消息:“车到楼下了,不急,慢慢来。”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扬起。这几天,陈宇被开除的消息在圈内小范围传开,但没有掀起太大波澜——一个背叛公司、泄露机密的经纪人,被清理是理所当然的事。媒体那边,王姐打点得很好,没有一家把这件事和伍馨联系起来。舆论的风向确实在转变,她最新那条关于基金会项目评审进展的微博,评论区里鼓励和支持的声音占了大多数。
但伍馨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寰宇时代”那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
她摇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今晚,她答应了陆然的邀约,去山顶餐厅吃饭。他说,只是想和她好好吃顿饭,不谈公事。
她拿起桌上的手包,走出房间。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身影。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灯火通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旋转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
司机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伍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
她坐进后座,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香氛混合的味道。座椅柔软,温度适宜。司机回到驾驶座,车子平稳启动,汇入傍晚的车流。
窗外,城市正在进入夜晚模式。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金红色的光在楼宇间流淌。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商铺的霓虹招牌开始闪烁。行人匆匆,有的赶着回家,有的刚结束一天的工作,三三两两聚在街角等车。空气中飘来路边摊的油烟味,混合着汽车尾气的微呛。
车子驶上高架,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那些高楼的顶端还沐浴在最后的天光里。天空从橙红过渡到深蓝,最东边已经能看到几颗早亮的星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微凉而清新的气息。
伍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这几天,她确实累了。基金会项目评审进入最后阶段,三十多个申请项目要逐一审核、评估、讨论。媒体那边,虽然风向好转,但每天仍有各种采访邀约、活动邀请需要筛选。王姐说,这些都是好事,说明她的商业价值在回升。但她知道,这些关注背后,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试探,又有多少是等着看她再次跌倒的幸灾乐祸。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盘山公路向上。
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空气变得清冽,带着山林特有的、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偶尔有鸟鸣从林间传来,清脆而悠远。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山后,但天边还留着一抹瑰丽的紫红色,像画家不小心打翻的调色盘。
山顶餐厅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栋玻璃建筑,通体透明,在暮色中像一颗发光的钻石。车子在门口停下,侍者上前拉开车门。
“伍小姐,陆先生已经到了,在露台等您。”
她点点头,跟着侍者走进餐厅。
内部设计简洁而富有现代感,大量的玻璃和金属材质,灯光柔和,音乐是低沉的爵士钢琴曲。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烤肉的焦香、香草的清新、还有某种她说不出的、甜而微酸的果味。餐厅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声交谈,笑声克制。
侍者领着她穿过大厅,推开一扇玻璃门。
露台。
伍馨的脚步顿了一下。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四周用玻璃围栏围起。正中央摆着一张餐桌,铺着米白色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餐桌旁,陆然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面朝山下的城市。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笑意。烛光映在他脸上,轮廓柔和,眼神温暖。
伍馨走过去:“等很久了吗?”
“刚到一会儿。”他拉开椅子,“坐。”
她坐下,侍者上前为她铺好餐巾,倒上柠檬水。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的微酸在舌尖化开,清爽提神。
“这里景色很好。”她说。
陆然在她对面坐下:“我偶然发现的。人少,安静,菜也不错。”
她看向山下。
城市的灯火已经全部亮起,密密麻麻,像一片倒置的星空。主干道上的车流汇成一条条光带,缓缓流动。远处,江面上有游船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拖出一道道金色的涟漪。夜风从山谷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脸颊,凉丝丝的。
“确实很美。”她轻声说。
侍者送来菜单。陆然没有接,直接说:“按我上次点的来就好,再加一份香煎鹅肝。”
“好的,陆先生。”
侍者离开,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影在桌布上跳动。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和餐厅里飘出的钢琴曲混在一起,有种奇妙的和谐感。空气里有蜡烛燃烧的淡淡蜡味,混合着露台上几盆薰衣草散发的香气。
“这几天,还好吗?”陆然问。
伍馨收回目光,看向他:“还好。基金会那边进展顺利,媒体那边……暂时安静了。”
“陈宇的事,我听说了。”
她顿了顿:“嗯。”
“王姐处理得很漂亮。”陆然说,“点到为止,既给了他教训,又没把事情闹大。”
“她一直很厉害。”
“你也是。”陆然看着她,“这段时间,你做得很好。”
他的语气很真诚,没有恭维,只是陈述事实。伍馨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但随即,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上的水珠。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那种情况下,做出正确的选择。”陆然说,“很多人会慌,会乱,会急于反击,反而把事情搞砸。但你很冷静,知道什么时候该防守,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收手。”
伍馨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烛光下,他的眼睛很亮,眼神专注而温和。她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烛火包围着。
“谢谢你。”她说,“当初,如果没有你的支持,基金会可能……”
“基金会是你自己的心血。”陆然打断她,“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机会。真正把它做起来的,是你。”
侍者端着前菜上来。
是烟熏三文鱼配酸奶油和莳萝,摆盘精致,三文鱼切成薄片,卷成玫瑰花的形状,边缘微微透明。旁边配着几片烤得酥脆的面包片,和一小碟鱼子酱。
“尝尝看。”陆然说,“这里的烟熏三文鱼是自己熏的,味道很特别。”
伍馨用叉子取了一片,送入口中。
三文鱼的油脂丰腴,烟熏味恰到好处,不会太冲,反而衬出了鱼肉的鲜甜。酸奶油顺滑,莳萝的清香在舌尖散开。面包片烤得酥脆,咬下去有咔嚓的轻响。
“好吃。”她说。
陆然笑了:“那就好。”
他们安静地吃着前菜。露台上的风时大时小,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呼吸一样有节奏。钢琴曲换了一首,是更舒缓的旋律,大提琴的低音在背景里缓缓流淌。
“你最近……有出去旅行吗?”伍馨问。
陆然放下叉子:“上个月去了趟北欧,看极光。”
“看到了吗?”
“看到了。”他的眼神变得柔和,“在冰岛,等了三晚。第三晚,云散了,极光突然就出现了。绿色的,紫色的,像帘幕一样在天上飘动。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一定很美。”
“嗯。”他说,“站在那里,看着天空,会觉得人很渺小,但同时又觉得,能活着看到这样的景象,很幸运。”
伍馨想象着那个画面。冰天雪地,夜空被极光染成奇幻的色彩。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但抬头的那一刻,所有的寒冷和疲惫都值得。
“我还去了挪威的峡湾。”陆然继续说,“坐船进去,两边是陡峭的山崖,瀑布从山顶冲下来,水汽弥漫。空气冷冽,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植物的清香。船开得很慢,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感受。”
“听起来很宁静。”
“是很宁静。”他说,“但在那种宁静里,又能感觉到大自然的力量。山是千万年前形成的,水是千年如一日地流淌。人在其中,不过是过客。”
伍馨静静听着。
她能感觉到,陆然在描述这些时,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松弛和愉悦。那不是商场上运筹帷幄的陆然,也不是晚宴上彬彬有礼的陆然,而是一个纯粹的、享受旅途的普通人。
侍者撤下前菜的盘子,端上主菜。
陆然点的是烤羊排,配迷迭香和蒜香土豆。伍馨的是香煎鹅肝,配苹果酱和无花果。鹅肝煎得外焦里嫩,用刀轻轻一切,内部的油脂就溢出来,香气扑鼻。她切了一小块送入口中,丰腴的口感在舌尖化开,苹果酱的酸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
“你平时……会收藏艺术品吗?”她问。
陆然点点头:“会。不过不算专业,只是自己喜欢。”
“喜欢什么样的?”
“现代艺术多一些。”他说,“抽象的表现主义的。喜欢那种色彩和线条的碰撞,喜欢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特别喜欢的画家吗?”
“罗斯科。”陆然说,“他的画,乍看只是几块颜色,但看久了,会觉得那些颜色在流动,在呼吸。站在画前,你会安静下来,会想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伍馨想起曾经在美术馆看过罗斯科的画。巨大的色块,沉静而深邃。确实如陆然所说,那些画有种让人安静的力量。
“我也喜欢霍克尼。”陆然继续说,“他的色彩很明亮,很有生命力。看他的画,会觉得世界是美好的,是值得热爱的。”
“你收藏了他的画吗?”
“收藏了一幅小尺寸的。”陆然笑了,“大的买不起。”
伍馨也笑了。
气氛轻松下来。他们聊艺术,聊旅行,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陆然说起在巴黎街头遇到的街头艺人,弹着吉他唱法语歌,声音沙哑却动人。伍馨说起小时候学舞蹈的经历,第一次上台紧张得忘了动作,站在台上傻笑。
烛火摇曳,夜色渐深。
主菜吃完,侍者撤下盘子,端上甜点。是巧克力熔岩蛋糕,配香草冰淇淋。蛋糕温热,用勺子轻轻一戳,内部的黑巧克力酱就流出来,浓稠而香甜。冰淇淋冰凉,一冷一热在口中交融。
“这里的甜点师是法国来的。”陆然说,“手艺很好。”
伍馨尝了一口,确实不错。巧克力的苦甜平衡得恰到好处,不会太腻。
餐后咖啡端上来。
是手冲的瑰夏,装在白色的瓷杯里。香气浓郁,带着花果的甜香。伍馨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度刚好,口感顺滑。
露台上安静下来。
钢琴曲已经停了,只有风声和远处的虫鸣。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似乎比刚才更遥远了一些。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天幕。
陆然放下咖啡杯。
他看着伍馨,目光变得认真。
“这段时间,辛苦了。”
伍馨抬起头。
烛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神真诚而温暖,像冬夜里的炉火。
“看到你从容应对那些风波,我更加确信,当初支持基金会的决定没有错。”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伍馨,我知道你现在全身心投入在基金会和事业上。但我还是想正式地、以我个人的身份问你,是否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不只是合作伙伴,也能成为彼此生活中可以依靠、分享喜怒哀乐的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声、虫鸣、远处城市的喧嚣,都退到了背景里。伍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清晰。她看着陆然,看着他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感激。他一直在支持她,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欣赏。他成熟、稳重、有担当,懂得尊重,也懂得等待。还有……一些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东西。过去共同经历的风雨,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些默契的配合,那些无声的信任,早已在彼此心中留下印记。
她沉默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然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但更多的是耐心。
伍馨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烛火。
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动,光影在桌布上画出变幻的图案。她能闻到蜡烛燃烧的淡淡香气,能感觉到夜风吹过脸颊的微凉,能听到自己呼吸的节奏。
然后,她抬起头。
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然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或健身留下的痕迹。她的手指触到他的皮肤,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沉稳而有力。
陆然微微一怔,随即,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伍馨看着他,微笑着说:“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想更清楚地想明白一些事情。”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陆然看着她,眼神从期待转为柔和的笑意。他点点头:“好。”
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心里。
伍馨没有抽回手。
她任由他握着,感受着那份温暖,那份坚定。夜风吹过,烛火摇曳,星光洒在露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这一刻,那些光,那些喧嚣,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有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