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平康坊,宋濂居所。
送亲使团那沉闷而悠长的号角声,似乎还在天际隐隐回荡,长安城却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中,开始了新一天的日常喧嚣,只是这喧嚣,与平康坊这处隐秘的院落无关。
院中一片肃然有序的忙碌。暗卫们沉默地收拾着行装,检查兵器,擦拭马具,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多余的交谈。
所有可能与王玉瑱或嶲州产生直接关联的文书、信物,都在宋濂的亲自监督下,或焚毁,或带走。这里即将被彻底“清理”,抹去一切痕迹。
段松抱臂倚在廊柱下,目光如同冷硬的磐石,扫过院中每一个角落,确保无一丝疏漏。
公子离京前特意将他留下,首要任务是护送宋濂安全穿越河东道,进入相对可控的势力范围。
待宋濂安然无恙后,他便会带着部分精锐暗卫脱离队伍,执行另一项更为隐秘也更凶险的任务——那是公子单独交代的,连宋濂也未知全貌。
洛阳,魏府。
相较于长安的紧张收尾,洛阳魏家这座传承百年的宅邸,今日却因一群意外之客的到来,泛起不同寻常的涟漪。
拾陆带着二十余名风尘仆仆却眼神精悍的暗卫,牵着马匹,静静立在魏府气派却不失古朴的大门前。
他们的到来并未大张旗鼓,但那股沉凝干练的气息,已让门房不敢怠慢,早早通报了进去。
不多时,魏家现任家主魏荀亲自迎出。
见到拾陆,他目光微凝,随即露出得体的笑容,拱手道:“贵客远来,有失远迎。不知是……”
拾陆上前一步,抱拳还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旅之风,却不失礼数:“魏家主安好。在下拾陆,奉我家公子之命前来。”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件,双手递上,“此乃我家公子亲笔信,请魏家主阅览。”
魏荀接过信,触手微沉,火漆上隐约是个熟悉的私印纹样。
他恍然大悟,随即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温和:“原来是王公子遣使。诸位一路辛苦,请入内奉茶,府中已略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
拾陆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却并未推辞:“那便叨扰魏家主了。”
他回头对众暗卫略一示意,众人便鱼贯而入,步伐整齐,牵马随仆役去安置,行动间自有章法,显是训练有素。
魏荀引着拾陆步入前厅,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他这才拆开信件,展开细读。信纸是上好的宣州楮皮纸,字迹挺拔峻峭,力透纸背,确是王玉瑱的手笔。
内容却出乎意料的简洁,并无过多寒暄,直入主题:建议魏家考虑举家迁往嶲州,若魏家基业难舍,则请务必允准由拾陆等人护送魏汐先行前往。
至于缘由,信中仅以“长安风波恶,洛阳恐波及,嶲州可为桃源”寥寥数字概之,语焉不详,却更显事态严峻。
魏荀捏着信纸,眉头渐渐锁紧。
举家迁徙?魏家自曾祖辈起便在洛阳经营,虽非顶级门阀,却也积累了深厚的人脉与产业,商铺、田庄、宅邸,还有与本地各家的姻亲关系网,岂是说舍弃就能舍弃的?
嶲州……他知道那是王玉瑱经营多年的根基,传闻因盐利而富庶,但毕竟地处西南边陲,蛮夷杂处,气候风俗与中原迥异,岂能与千年帝都、天下之中的洛阳相比?
他心中一时纷乱如麻,既有对妹妹未来归宿的关切,更有对家族前途的深深忧虑。
王玉瑱此举,绝非仅仅为了接魏汐过门那么简单,定是长安那边出了极大的变故,风雨欲来,才会让他如此急切地想要将关联之人转移至相对安全的嶲州。
此事关系太大,他一人难以决断。
魏荀轻轻叹了口气,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起,吩咐心腹管家:“速去城东静养斋,恭请珩叔公过来,就说有十万火急的家族要事相商。”
安排妥当,魏荀才收拾心情,重新端起笑容,步入前厅招呼拾陆等人。
厅中已摆开两桌丰盛的酒席,但拾陆与一众暗卫只是端正坐着用餐,对于面前斟满的美酒,竟是碰也不碰,只以茶代水。
席间虽也回答魏荀的闲谈问话,态度恭敬,但眼神始终清明,姿态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警惕。
魏荀看在眼里,心中对王玉瑱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能将手下约束至此,令行禁止,甚至在远离主君的异地他乡、面对美酒宴饮亦能恪守规矩,这份御下的能耐,绝非常人可有。
这让他对信中所言的“风波”,更多了几分确信与凝重。
魏府后宅,梅香苑。
魏汐正托着腮,对着一株开得正盛的腊梅发呆。少女心事总是诗,更何况是待嫁之身。
自从与王玉瑱订下名分,她的心便像系在了那只远在长安的风筝上,随着传闻中的惊涛骇浪而起落不定。
正在魏汐伏案出神时,贴身侍女小蝶提着裙摆,一脸兴奋地小跑进来,气息都有些急促:“小姐!小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魏汐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依旧没什么精神:“能有什么好消息……莫不是嫂子又得了什么新奇的玩意?”
“不是不是!” 小蝶连连摆手,凑近了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雀跃,“是王公子!王公子派人来接您啦!来的就是上次送苏大家回江南的那位拾陆护卫!”
“而且……而且听说王公子还在信里建议,让咱们整个魏家都搬去嶲州呢!不过家主好像一时拿不定主意,已经派人去请珩老太爷了!”
“什么!” 魏汐猛地坐直了身体,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仿佛阴霾尽散。
“真的?你确定是来接我的?不是……不是别的什么事?”
惊喜来得太突然,她几乎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 小蝶重重点头,“就是那位拾陆护卫,奴婢不会认错的!他们人现在就在前厅呢!”
魏汐“嚯”地站起身来,脸上飞起红霞,心怦怦直跳,第一个念头便是:“我要去问问他,苏姐姐在嶲州好不好!” 说着就要往外走。
“哎呀我的小姐!” 小蝶连忙拦住她,又好气又好笑,“前厅都是男客,家主正在陪着呢!您现在闯过去,像什么样子?再说,珩老太爷等会儿就要过来商议大事,您要是冒冒失失的,准挨训!”
魏汐脚步一顿,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心急,吐了吐舌头,但脸上的喜悦却怎么都藏不住。
她急需与人分享这份快乐,眼珠一转:“那我去找嫂子!”
话音未落,人已像一只翩跹的蝴蝶,轻盈地转向长兄魏荀与嫂嫂赵氏所居的正院。
赵氏刚收到前院管事的禀报,正坐在窗下,对着那盆绿萼梅出神,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重大消息。
见魏汐提着裙摆,脸颊绯红、眼眸晶亮地跑进来,未等小姑开口,她便先抿嘴笑了,打趣道:“哟,这是哪里的喜鹊飞进我院子了?瞧这脸红得……莫不是听说你的王郎派人来接,欢喜得找不着北了?”
“嫂子!” 魏汐被说中心事,顿时羞红了脸,作势要走,“你净取笑我,不理你了!”
赵氏笑着拉住她:“好啦好啦,嫂子与你玩笑呢。快坐下,跑得一头汗。” 她拉着魏汐在身边坐下,递过一杯温热的蜜水。
魏汐接过,却没心思喝,迫不及待地问:“嫂子,你说……兄长会同意我们全都去嶲州吗?”
赵氏收敛了笑容,轻轻摇头:“此事关乎全族根基,你兄长一人如何能定?必是要与族老们细细商议的。迁徙之事,非同小可啊。”
魏汐却有些急切,抓住赵氏的手:“嫂子,要我说,我们就该去!苏姐姐给我来的信里说了,嶲州如今繁华得不得了,市集比洛阳还要热闹数倍,天南海北的商贾云集,新奇货物层出不穷,连江南都比不上呢!
那里有玉……有他经营的盐场,听说百姓富足,路不拾遗……”
赵氏闻言,心中一动:“小汐,你苏姐姐信中当真如此说?” 苏大家见识广博,她的评价,分量不同。
“这还能有假?” 魏汐为了增加说服力,转头对小蝶道,“小蝶,快去我房里,把苏姐姐最近寄来的那几封信都拿来!”
不多时,小蝶取来一个精致的螺钿小匣,魏汐打开,取出最上面一封递给赵氏:“嫂子你看,这是上月刚到的。”
赵氏接过信,展开仔细阅读。
信中,苏大家以生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嶲州城的景象——整洁宽阔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商铺,来自吐蕃、南诏乃至更遥远国度的异域商人,繁荣的盐市,还有王玉瑱主持兴修的水利、学堂等事。
字里行间,确实透露出一种蓬勃的生气与秩序井然的富足,远超一般人对边陲之地的想象。
赵氏看完,沉吟片刻,将信小心折好,对魏汐正色道:“小汐,这封信,可否让嫂子拿去给你兄长和族老们看看?或许……能让他们多一分考量。”
魏汐自然无有不允:“嫂子只管拿去!若是能说服兄长和叔公他们,那就再好不过了!”
前厅,拾陆等人已用餐完毕,正起身告辞。
魏荀挽留道:“诸位何不在府中多休息几日?也好让魏某一尽地主之谊。”
拾陆抱拳道:“魏家主盛情,我等心领。只是我等还有些许杂务需在洛阳处理,不便久扰。”
“我们会在洛阳城停留三日,三日后辰时,再来府上听候魏家主答复。届时无论魏家作何决定,我等定当遵从公子吩咐,妥善行事。”
他话说得周全,既给了魏家商议的时间,也表明了去留的底线。
魏荀见他们去意已决,且安排得有条不紊,便不再强留,亲自送至二门。
待拾陆等人身影消失,魏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转身快步走向位于宅邸东侧的书房。
那里幽静偏僻,是商议机密之事所在。
书房内,炭火静静燃烧,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却目光矍铄的老者已端坐在太师椅上,正是魏家上一任族长魏珩。
他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见魏荀进来,抬了抬眼皮:“无忧,何事如此急切?我见你府上来了一队生人,气息精悍,不似寻常商旅护院。”
魏荀屏退左右,关好房门,这才走到魏珩面前,将王玉瑱的信双手奉上,然后将拾陆的到来、王玉瑱的建议,以及自己的疑虑,原原本本地低声禀告了一遍。
魏珩静静听着,脸上的皱纹如同古松的树皮,看不出喜怒。
他接过信,就着明亮的窗户光,细细看了两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雪白的胡须,久久不语。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迁族,这可不是换个宅子那么简单。这是要动摇魏家百年来在洛阳扎下的根。
但王玉瑱的信,虽言辞简略,那股山雨欲来的危机感却扑面而来。
结合近来隐约听到的,关于关陇勋贵与那位“酒谪仙”之间的风波传闻,魏珩浑浊却锐利的眼中,渐渐浮起深深的沉思与权衡。
天平的一端,是熟悉的故土、稳固的基业、看得见的风险与收益;另一端,是未知的边州、强大的潜在庇护,以及可能避免的、来自长安顶级权斗漩涡的致命波及。
这个抉择,沉重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