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将闫海押送回去，又折返回来时，陆沉还坐在聚义堂那张虎皮交椅上，手里翻着闫海交出的账本。
账本很厚，墨迹新旧不一。
有的页边已经卷起发毛，有的还散发着墨香。
孙德胜不敢打扰，垂手站在一旁，安静得像一截影子。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陆沉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叩击的节奏，让孙德胜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
他甚至止不住的在想，陆沉这每一次叩击，叩掉的，恐怕不止是一条人命！
这位天赐侯，可是少有的在岭南没有战事的时候，一路杀上来的猛人！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合上账本，随手放在案上，抬起头看了孙德胜一眼。
孙德胜微微躬身，等待他开口。
“你可查到，闫海做过些什么事情，有多少案子能定他的罪？”陆沉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有什么情绪的波动。
孙德胜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如实说了：“侯爷，闫海做事滴水不漏，他虽然是帮主，可平时根本不会出面，很多事情都是手下的人去做。”
“他自己倒能从里面摘得干净，若想按大乾律法给他定罪，恐怕很难。”
陆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闫海这家伙，仔细算来，气势也就是运道差了点。”
“要是他出身再好一些，未必不能成气候。”
“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都能把自己从其中摘出去，要说他从一开始没给自己留后路，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想到安家未来可能要倒的结果，并且还能以这样一个没有什么太大权利的地位，成功地将自己保下来。”
“在这么多方世家环环相扣的缝隙中，给自己争取到这样的优势，确实是个人物！”
孙德胜也跟着点头，他心中对闫海也有几分佩服。
能在安崖府这种地方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侯爷，这闫海如今将账本都交给了您，岂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要跟着侯爷一起做事了？”
“这样的聪明人，倒不如按他说的，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我们眼下的人手，实在是太少了。”
陆沉呵呵一笑，那笑声不大，却让孙德胜的后背微微一凉。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心中有些不解。
“你这样想，就未免有些太小看这地头蛇了。”
陆沉手指扫过那本厚厚的账本，随后踱步出去。
“他现在将账本给我，看起来是为我解决麻烦，让我师出有名，实际上，是在把我往那些世家的身上推！”
“我去找那些世家豪强的麻烦，自然会有实力更强的武人来对付我。”
“只要我没能扛住压力，我死了，这一切事情很快就会平复，他也自然会被放出来。”
“最多付出一些代价，他这个地龙帮还有用，他便没事。”
“而我要能扛住，打垮了其中一个世家，他又罪不至死，还能领一份功劳，不管最终结果是什么，对他都没有影响。”
孙德胜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陆沉那张年轻平静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真是白活了。
他在六扇门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聪明人不少，可像闫海这样把后路留得如此周全的，还是头一次见。
而能一眼看穿闫海所有算计的，更是头一次见。
他咬了咬牙，还是说出了心中的担忧：“侯爷，那您可千万要小心不如把闫海带过来，让他将那些世家背后的高手都供出来！”
陆沉摆了摆手：“废那个劲干什么？他们现在都还没有找到我头上来，便说明他们就算有什么高手，实力也有限。”
他整了整衣袍，朝聚义堂外走去。
“若是我现在就让闫海帮我去做事，这家伙定然心中还要藏着些谋划。”
“等他心里的那些谋划被敲掉一些之后，再将他人放出来，安崖府不能乱，但也不能完全不乱！”
“走，跟我去一趟李家。”
孙德胜还没反应过来，陆沉已经走出了门槛。
他下意识地跟在后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
李家大堂，灯火通明。
李天岚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封刚从地龙帮送来的密信。
他的手指按在信纸上，指节微微发白。
堂中坐着几个族老，面色铁青。
有人端着茶盏，有人捏着念珠转得飞快，有人闭着眼一言不发。
空气沉闷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地龙帮被查了。”
一个族老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闫海那个墙头草，怕是已经把我们卖了个干净！”
另一个族老接口，语气急切，带着几分慌乱：“天赐侯既然亲自来了府城，那地龙帮的事，恐怕也只是个开胃菜！”
“他的目标是我们，是安家，是禅教！”
“此人来者不善，传说他在宗师境内实力极强，我们怎么挡？安家为何现在还不出手？”
“安家？安家怕是现在也自顾不暇！”一个面色阴鸷的族老冷哼一声，“你以为宁青虹在安崖府盘踞这么久是在吃干饭？安家被锦衣卫暗地里查了不少，现在怕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哪还有余力来管我们？”
堂中一时嘈杂起来。
有人提议暂避锋芒，有人主张联合其他世家共同抗敌，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唉声叹气。
李天岚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按着那封密信，目光平静如水。
等到堂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才开口。
“都先别慌。”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堂中彻底安静了下来。
“我李家能在府城扎根百年，难道就没有一点底蕴？”
“现在也差不多是时候，跟你们交个底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堂中，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这么多年，我李家赚来的银钱可以说是巨富，可为什么我们到现在都还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那些银钱，全都被换成了资源，这些资源，全都消耗得干干净净！”
“背后养出来的，是能够支撑我李家存在的强者！”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
“宗师，我们也有，而且不止一个！”
堂中一片哗然。
那些族老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也有几分不敢相信。
李天岚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中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自豪，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陆沉一个区区刚破境的宗师，在我李家真正的底蕴面前，算得了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两尊宗师同时出手，加上我们占据地利，灭他一个，不难！”
堂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那些原本慌乱的族老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他们不知道那两尊宗师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为何愿意为李家卖命。
可他们知道，李家有救了。
李天岚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那杯凉透的茶在他口中竟有几分回甘。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大堂的门窗，落在那片被初冬的薄雾笼罩的庭院中。
天赐侯要来，便让他来。
李家在安崖府扎根百年，不是没有经历过风浪。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