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志行再开口，已是杀气腾腾：“查，按顺天府专利案涉及的所有商铺查！”
头一个查的，就是那十二家做假账的商铺。
当户部的人冲进那十二家商铺后，直接要求他们拿出所有账册。
十二家商铺自是把此前缴税的账册拿出来，却因与刑部结案的卷宗上账册不相符，直接将那份账册一并封存，连同整个铺子都被封，里面所有账册一律不许带走。
各掌柜知大事不好，赶紧往东家上报。
阴阳账本可是大事，真若被查出来定性了，那可就完了。
这些东家自是八仙过海，各找靠山。
张阁老自是要被涉及其中的晋商找上门。
张阁老好生招待，又宽慰一番急得团团转的晋商后，就去拜访首辅大人。
不料这首辅大人连家都不回，若不在宫中值守，就住在户部。
他只得再赶到户部，却被告知户部在严查阴阳账册一事，首辅大人已下令闭门谢客。
张阁老头一次在焦志行面前吃了个闭门羹。
户部既进不去，张阁老便在宫里找到了焦志行，帮着晋商向焦志行求情。
焦志行却公事公办道：“刑部已然结案，这卷宗上明明白白附上了他们的账册，与我户部记载不同，户部必要严查，否则便是助长商户偷税漏税，往后商税收不上来，各衙门要钱时户部拿不出来，这责任谁担？”
张毅恒道：“这阴阳账本之事非一两家，首辅大人若要查，没个几年恐也查不清。若就此耽搁了军火走私案，或得不偿失。”
如今最要紧的，不是与商户争那点蝇头小利。
更该利用军火走私对付胡刘二人，如何能被转移视线？
“一旦胡刘二人缓过来，到时候就是首辅大人被压着打。”
堂堂首辅，怎的连孰轻孰重都不知？
焦志行被他如此一说，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
先用他焦志行的势力，利用军火走私案来对付胡刘二人，待胡刘二人被攻击得连连败退后，张毅恒夺得兵部，趁机壮大势力，再用阴阳账本来对付他焦志行？
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胃口这般大，岂不是想当第二个徐鸿渐？
焦志行早就知张毅恒才智远在他之上，万没料到在和刘胡二人斗得如此激烈之际，还能不动声色地给他焦志行埋刀子。
此时既已心存戒备，张毅恒再说什么他都能听出深意。
“军火走私涉及叛国，阴阳合同也关系国库，均十分紧要。军火走私案由北镇抚司、刑部、都察院三方联合严查，张阁老盯着就可。阴阳账册乃是我户部管辖，本官食君之禄，必要为君分忧，此事必要严查，不可让那些商户偷盗我国库银钱。”
张毅恒察觉出焦志行的异样，当即便不再多言，只背地里去查这两日首辅见了什么人。
两天后，有人传来消息，他去拜访焦志行那天晚上陈砚也去了。
一切都明了了。
专利案是由陈砚挑起的，如今又利用此案挑拨首辅焦志行，破坏他与焦志行的联盟。
内阁五人，因两起案子尽数被卷入。
而这两起案子全出自陈砚之手，这陈砚倒是颇擅布局。
如此苦心谋划，所图为何？
争储？
权势？
徐鸿渐？
亦或只是为了查清军火走私案？
前三个目的，放在其他官员身上都极合理。
可凭陈砚以往的作为，恰恰是第四个于他人最不合理的目的，对陈砚而言恰恰是最合理的。
绕了如此大一个圈子，只是为了帮朝廷铲除内鬼，多么公正无私。
有如此权谋，却如新进官场的士子那般满腔热血，实在过于矛盾。
不过这等矛盾放在陈砚身上，又极合理。
张毅恒在想透这些后，就派人去严查陈砚最近的行程。
既是为了掩人耳目去查案子，暗地里必要有人去查，而这人又必会与陈砚有接触。
只要将陈砚见过哪些人，就可筛选出正在查案的人。
没两日他就得到了消息，王素昌的儿子王才哲，带着家丁仆人，以及国子监另外三名监生，正在查那六名死在诏狱里的人。
张毅恒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砚如此大动干戈做掩饰，竟是为了让四名监生去查案？
如此一来，他反倒对自己此前的推测起了疑心。
这专利案究竟是为了给那四名查案的监生做掩护，还是那四名监生在专利案做掩护。
一明一暗，究竟哪是明，哪是暗？
不待他再细想，他就焦头烂额了。
户部日夜不休，不到五日就将十二家铺子的真账册找出，一一核算后证实那十二家铺子多年来阴阳账册逃税，情节极严重。
按《大梁律》，笞五十起，每多欠一成加一等，最高杖八十，并追缴税款，货物一半入官。罪重者，枷号两个月，并发充军。货物一并收缴，且需追缴商税。
“笞、杖”刑罚，通常可以花钱赎罪，商人们出点银子也就罢了。
可此次首辅大人要严办此案，并不止于那十二家铺子，还去查那些东家的其他铺子。
如此查下去，偷税数额只会越来越大，量刑也会越来越重，一旦被枷号或充军，那就不是银子能摆平的了。
涉及其中的三名晋商每日往张阁老府上跑，一坐就是个把时辰，让得张毅恒疲于招架，连正事都办不了。
纵使他百般安抚，在“充军”的威胁面前，他们绝不会只听张阁老几句推脱之词就退缩。
张毅恒眼见自己无法腾出手，就给晋商商会的几名颇有威望的大商人打了招呼。
那三人倒是被压制住了。
可是很快，就有其他人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找上了张阁老。
六月开始，松奉白糖又开始告人，连带着拿出了他们蹲守的客流量记录。
而被告的，有一半是晋商。
有前面的例子摆着，那些侵权的商家自是不敢再随意弄个假账本。若用缴税的账本，又与松奉白糖的记载有出入。
前面十二家铺子被查后，真实的账册公布，竟与松奉白糖的记载无甚出入。
若一家如此倒也罢了，十二家都对上了，足以见得松奉白糖的记载真实性。
一旦他们拿出的账册不相符，松奉白糖再往户部一告发，他们又要走那十二家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