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砚舟沉默了片刻，微微低头：我知道。苏先生，对于张将军和龙国联盟的遭遇，我很遗憾。若是我能些知道……
苏文清猛地摇头，用力到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不怪你，不怪任何人。这是我们的劫数，躲不过去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挺直了脊背，月岛主，我们这五万多人，从今往后就托付给你了。张将军临走前嘱咐过，让我们跟着你，他说你会收留我们……
月砚舟点头，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或坐或躺、面露茫然和惊恐的逃难者，声音平缓而郑重：我既然来了，就不会丢下你们。云深岛虽然不大，但容下五万人绰绰有余。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云深盟的一员。我不能保证你们以后绝对安全，我只能说——我在，云深岛在。
这句话他说得并不激昂，语气甚至有些平淡，但那平淡之中蕴含的笃定和分量，却让甲板上那些原本目光涣散的逃难者们眼中重新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有人低声啜泣起来，有人攥紧了身边同伴的手，有人望着月砚舟挺拔的背影，在那满是血污和疲惫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苏文清深深地弯下腰去，对着月砚舟行了一个大礼：苏文清代龙国联盟五万余残众，拜谢月岛主收留之恩。从今往后，云深盟但有差遣，我龙国联盟残余之众万死不辞。
月砚舟伸手将他扶起来：苏先生不必如此。以后大家都是云深盟的人，没有什么龙国联盟、云深盟之分。
他转身环顾了一下四周，数百艘船只密密麻麻地漂浮在夜海之上，船上挤满了人，多数人脸上还挂着劫后余生的惶惑和疲惫。
继续这样在海面上漂着不是办法，魔鬼鱼虽然已死，但放逐海域深处还有无数未知的危险。
灵性复苏正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新的海兽被舰队散发出的气息吸引过来。
月砚舟取出了那柄墨青色的领主空间权杖，杖身上暗金色的星辉在夜色中缓缓流转，我布一个传送阵，直接送你们回云深城。
苏文清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没听说过传送阵的事情——月砚舟竟然拥有能够联通两地的传送能力，而且按照他的说法，似乎是要一次性将五万多人都传送回去。
五万人……都能传回去吗？苏文清忍不住问了一句。
月砚舟点点头：我的传送阵单次最多能传送一百人，传送次数没有上限。分批传送就行了，给我一点时间，很快就能全部送完。
苏文清不再多问，立刻转身去组织各船靠拢聚集。
数百艘船只在海面上缓缓聚拢，彼此用粗缆系连固定，在海面上拼凑出了一大片相对稳固的平台区域。
月砚舟挑选了一艘最大的主力舰，在其宽阔的甲板上以权杖轻顿，暗金色的阵图纹路再次铺展开来，如同一张巨大的圆形地毯般覆盖了大半个甲板，阵图中心的苍龙图腾在夜色中发出温润的光芒。
传送阵布置完毕的那一刻，站在阵图旁边的战士们感觉脚下的甲板微微一震，一股温和的空间波动从阵图中扩散开来，与遥远处的某个坐标产生了玄妙的连通感。
第一批，一百人站上去。月砚舟指挥道。
苏文清立刻安排人列队进入阵图。
第一批一百名伤员和妇孺站上传送阵的时候明显还有些惴惴不安，但当月砚舟将一块灵晶嵌入凹槽、阵图大亮的瞬间，他们只感觉身体被一阵暖光包裹，眼前短暂一花，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的青石广场上。
广场远处灯火通明，有穿着云深盟制式铠甲的巡逻战士朝他们迎了过来，态度温和地引导着他们往安置区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性气息，呼吸一口都让人觉得身上的疲惫在迅速消退。
有人望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Ω级城墙和上空流动的防护罩光芒，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这就是云深城？
我的天……这座城……
比我们龙国联盟的总部还大……还坚固……
第一批传送者的反馈很快通过通讯传了回来，苏文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他安排船队上的民众和战士按照批次依次进入传送阵，每一百人传送一次，一块灵晶可以让阵图活许多次。
传送的速度越来越快，人们排着长队井然有序地从各艘大船上汇聚到主力舰的甲板上，然后消失在那片暗金色的光芒之中。
五万多人，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全部传送完毕。
最后一艘船上的最后一批战士走入阵图时，苏文清站在月砚舟身边，望着甲板上空荡荡的地面，眼眶再次有些发酸。
这数百艘船只曾经承载着五万人的希望，而此刻它们空了。
船还在，人已经踏上了另一片更安全的土地。
苏先生，你也过去吧。月砚舟将手中的灵晶嵌入凹槽，示意道。
苏文清却摆了摆手：我想……最后再看一眼这片海。
月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强求。
他等最后一束传送光芒熄灭之后，抬手将那枚嵌入阵图凹槽的灵晶取了出来，然后选择了解除，阵图上的暗金色纹路缓缓淡去，最终彻底隐没在甲板的木纹之中。
布置的传送阵被主动解除了，这样一来，这片海域便不会再留下云深城的空间坐标。
然后他走到苏文清身边，并肩立在船头，望着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茫茫海面。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浓重的海水咸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龙国联盟覆灭方向的血腥余息。
苏文清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月岛主，你说张将军他们在那边……会不会怪我？怪我带着人跑了，没有跟他们一起战到最后。
月砚舟摇了摇头：张将军把生的希望留给你们，就是想让你们替他活下去，替龙国联盟活下去。你带着这五万人活下来了，他在天之灵只会欣慰。
苏文清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苦涩和释然的混杂。
他收起折扇，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片再也看不到任何灯火的海平线，然后转身踏上了月砚舟单独为他施展的传送。
走吧。月砚舟轻声说。
苏文清在光芒中朝他深深一揖，身形便消散在了传送的光芒之中。
月砚舟独自站在空船船头，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曾经承载了五万人逃亡希望的船舰们，又抬头望了一眼远处海天相接处隐约露出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他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然后激活了领主空间权杖上的专属传送功能，身形一闪，也消失在了晨风之中。
永恒海港的传送阵光芒亮起时，月砚舟从中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正东方天际铺展开的朝霞，红金交织的云层如同打翻的颜料般泼洒了半个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云深城中，正有五万多个新来的人在等着他。
他拍了拍长衫上被海风吹出的褶皱，迈开步子，朝着云深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送阵的光芒渐渐平息，海港中传来巡逻战士换岗的脚步声和晨间的炊烟气息，一切都在照常运转。
新的一天，总要好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