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斯把裂成两半又合拢的第一碎片放回所有碎片的中心。光从碎片表面的光痕里漏出来，极淡极淡极淡，和万物之初膜层刚形成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周围那些绕它转了亿万年的碎片，在光里重新排列了方向——不再绕着它转，而是一片一片排成极细极细极细的线，指向边荒更深处。
那里极远极暗极冷极空极静极古极老极未知，连光都照不到尽头。第一碎片在这里飘了太久太久太久，边荒每一片碎片的位置它都记得。
更深处还有什么东西在等，它知道，但它从来没去过。它只是一片碎片，没有脚，没有手，没有丝，只能悬在原处看着那个方向。现在有人能去了。
拼碎片的人站在卡拉斯旁边。光丝在它背后极轻极轻极轻地飘着，每一根光丝都浸透了第一碎片渗出来的光。
它低头看着自己拼了亿万年的手——碎片与碎片之间的接缝在光里合拢成了纹路。以前丝是绑的，现在丝是连的。绑是碎片的接法，连是完整的接法。
它在这里拼了太久太久太久，从来没离开过这片区域。边荒的更深处它也没去过，第一碎片指向的那个方向，它远远看过很多次，每次都想往那边走。但它的光丝不够长，走到碎片稀疏的区域丝就会断，断了它就得爬回来重新接。
它试过无数次，丝断过无数次，后来就不再试了。它以为自己和那些碎片一样，只能飘在原地。
卡拉斯从怀里掏出壳片。壳片上的纹路在光里极淡极透极亮极韧极古极稳极静极柔极缓极沉极闷。阿卡用翼尖茧火烙进壳片里的三粒火种温度还在轻轻震着——远星之心的猛火节奏，铁河之心的稳火节奏，地心火星子的文火节奏。
他说那就一起走，壳片能导航，灶台剑能探路。光丝不够长可以用壳片的纹路续上——壳片是完整的，纹路能顺着碎片之间的感应延伸，比光丝更长更韧更稳。他以前去冰层也是用壳片续的归网丝。
拼碎片的人伸出一只手，碎片组成的指节轻轻碰了一下壳片边缘。
壳片震了震，纹路和它的光丝碰在一起，光丝顺着纹路极轻极轻极轻地往前延伸了一截。比以前它单独探路时延伸得更远更稳更韧。它碰完整的东西已经不疼了。
他们沿着碎片排成的线往前走。碎片越来越稀——边荒的边缘是碎片的聚集区，中心是碎片最密集的地方，但中心之外还有更深处。
那里的碎片不是少，是从来没有被扰动过。边荒的碎片飘了亿万年，互相撞、互相弹、互相磨，形成了极乱极杂极混沌的分布。但在那片区域，碎片从飘到那里开始就没有再动过。
它们悬在原处，保持着亿万年前第一次飘到那里时的姿势。有些碎片裹着极薄极薄极薄的灰，灰层完整到连一丝划痕都没有——没有任何东西碰过它们。
拼碎片的人停下来，光丝在它背后极轻极轻极轻地飘着。它说它从来没到过这里。这里的碎片还没有被扰动过，还保持着最原始的样子。
它拼了那么多碎片，全是已经撞碎、磨碎、碰碎的，从来没拼过还没被扰动过的碎片。卡拉斯走到最近的一片碎片前，把手掌覆上去。
碎片表面极光滑极完整，没有任何裂痕，没有任何指印，没有任何推劲留下的凹痕。
它从膜层脱落之后就一路飘到这里，没有碰过任何东西，也没有被任何东西碰过。
他把手收回来。这片碎片不需要被拼，不需要被接，不需要被稳定。它只是飘在这里，等有人来。
等太久太久太久了。他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段就用壳片轻轻贴一下附近的碎片，那些碎片在壳片触碰下极轻极轻极轻地一震——不是被扰动，是知道自己被找到了。
拼碎片的人跟在他后面，光丝在它背后极轻极轻极轻地飘着。它第一次走这么远，丝还没有断。
壳片的纹路和它的光丝缠在一起，每隔一段时间就轻轻震一下，震波从壳片传进光丝，从光丝传进它拼了亿万年的碎片躯体里。
它忽然说了一句：走这么远，不会散了。卡拉斯回头看了它一眼。它拼了那么久，从来不敢离开中心区域，因为丝会断，断了就会散，散了就得重新拼。
现在丝不会断了，因为它碰过了完整的东西，它的光丝已经不是绑了，是连。连的东西不会散。
他告诉它，它以后可以走到任何地方，它不再是被丝绑住的碎片了。
前方极远极远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极轻极轻极轻地明灭。不是碎片，不是光痕，不是第一碎片渗出来的光。比那些都更暗更淡更轻更柔更缓更慢更沉更古更老更稳更静更韧更透更未知。
那里没有碎片排列成线，碎片线到这里就断了。第一碎片只知道这个方向有东西在等，但连它也不知道等的是什么。
卡拉斯把灶台剑拔出来，剑尖上的初火蓝在极暗极冷极空极静极远极古极老极未知的虚空里极轻极轻极轻地闪了一下。前方那个极轻极轻极轻的明灭，在初火蓝的微光里闪了一下就灭了——不是被吓到，是它在这里沉寂了太久太久太久，第一次被光照到，不知道怎么回应。
它等了亿万年，等有人来，但等的人真的来了，它反而不敢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