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火线分布的灰地忙活了大半天。卡拉斯用灶台剑开路,每划一段,就按进土里停上几息,让剑里的火往深处走一遍,周边的土就硬结起来,带出一股热烘烘的焦味。
米罗摩罗跟在后面,把能用的火线重新埋进沟底,再覆上薄土。伊文聻负责把两人挖出来的灰白根须堆在一处,用黑石片反复砸烂,直到它们彻底干了,再撒在沟边当界标。
到了傍晚,北边的天暗得比昨天还快。风没起,可空气里那股潮气越来越重,像整片灰地都在出汗。卡拉斯把最后一截沟和昨晚划过的防线连在一起。那沟不宽,但深得能埋下整只手。
沟底的火线一根接一根排着,像一条沉在地里的细河。他用剑试了试,火光从沟底慢慢浮上来,把沟沿的土烤得发亮,那几根灰白根须但凡挨着,就卷成一点黑灰,再不能动弹。
米罗摩罗蹲在沟边,把一只手插进土里,细细摸了一阵。他脸色还是白,像前夜那精神法子把底子掏掉了一半。
他摸完,抬起脸说:“往北的地底下有股往回缩的劲。那些东西也怕这沟里的火。它们不冒头了,全往后挪。”
他顿了顿,把手抽出来。指尖沾着一层半透明的粘液,像从地底挤出来的。那粘液滴在土里,立刻把一小片土冻硬,颜色发白。
伊文聻看见,一脚把那片土踩碎了,又用黑石在鞋底刮了刮,脸色很不好看:“挪是挪了,可没走。这是往更深的地方钻。它们不打算从沟这边过,要从下面绕。地下比我们挖的还大。”
卡拉斯望着被火线照亮的那条沟,光在土里像一条发红的脉。他问:“它们能从多深过去?”
伊文聻摇头:“说不好。以前来挖线的都是贴着地皮。这次这些小的和以前不一样,专往深处钻。越深,火越下不去。你的剑再厉害,也追不到那么下面。”
米罗摩罗忽然站起来,走到沟边,把一只赤脚慢慢踩进沟里,就踩在两根火线之间的空处。那下面的土已经烤暖了,他的脚背像被热水泡过,可他不缩。
他闭上眼,像在听。过了片刻,他整个人一抖,睁开眼,眼里黑得厉害:“它们不绕。它们在等。等我们的火线烧得再旺一点,就顺着根往上爬。火越旺,它们越能找着路。”
伊文聻骂了一声,抽出黑石就往北走。卡拉斯叫住他:“你去哪?”
伊文聻头也不回:“趁它们缩着,先把北边的根挖一层。能挖多少是多少,等它们从沟底摸过来,就迟了。”
卡拉斯没再劝,提着剑跟上去。米罗摩罗也跟上来,光着脚踩在发硬的灰土上,像一只急于归巢的鸟。
三人往北走了很远。地底那股子凉意从脚底一阵阵冒上来,连卡拉斯都觉得鞋底发僵。
伊文聻忽然蹲下,把黑石插进土里,狠狠一撬。
土块翻起,下面不是灰白根须,而是一张极薄的膜,紧绷绷地贴着地底,像被什么东西吹涨了。
膜下面有东西在动,微微地、一下一下地顶。米罗摩罗只看了一眼,就伸手把伊文聻往后一拽:“别戳破。底下全是。从这往北,整片地都成它们的了。”
他喘了喘,声音低下去:“这些不是野物。是有人养在这里的。从裂谷放进来的。它们是被人赶到这边来的。”
伊文聻的脸在暮色里硬得像石头。他盯着那张薄膜看了很久,终究没有下手。卡拉斯把剑尖点在那层膜边,没有刺,只是用一点火轻轻一燎。
那膜猛缩了一下,向四周退去一圈,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白点,像无数还没睁开的眼睛。那些白点在火光里抖了抖,又沉入更深的土里。
“有人在北边。”卡拉斯说。他抬起头,望见裂谷方向的天已经黑成一片。风从那方吹来,潮气更重,像从一口极深极深的井里往外冒。
米罗摩罗站在他身旁,光着脚踩在灰里,身体轻轻晃。伊文聻把黑石握得格格响。他们谁也没有再往前走。那黑暗里像有无数听不见的声音在说:再往前,就没有火可退了。
卡拉斯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层膜已经退远,但地底的那股凉还在,贴着他的脚心,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暗河。
他慢慢转身,说:“回去吧。今晚守沟。”
伊文聻没动,过了几秒,才极重地“嗯”了一声。三人转过身,往回走。天已经全黑,四周静得反常,像整个北方都屏住了呼吸。只有他们脚步踏在灰土上的细小声响,和沟底火线在身后极轻极轻极轻的搏动,像在为他们照出一条回去的路。
他们走,谁也没再开口。身后的黑暗合上了,像一扇没有声音的门。可他们都知道,门没有关,只是又宽了一些。北边的风还没有真正吹起来。
等它吹起来的时候,那些白点、那层膜、还有裂谷深处的东西,都会跟着一起翻出来。
这夜还长。路还远。火还在沟里烧着。他们往回走。灰地在脚下轻响,像在数他们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