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米罗摩罗缓过来了些。他喝了两口水,坐在地上出神,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袍角。
伊文聻早早出了门,沿北边裂谷方向去了。
屋里很静,只有铜盆里几根粗火线偶尔“啵”地轻响一下,像烧裂了皮。
卡拉斯从门口望出去。昨夜那场风已经停了,灰地亮得发闷,像有层看不见的水气贴在地上。他回头看米罗摩罗,问:“还能下去吗?”
米罗摩罗点点头,又摇头。他抬头,眼睛很黑,里面像有层没散干净的雾:“能。但我怕自己分不清。那些假根也会学。它们摸起来和真根差不多,要用心。现在火线弱了,我得把火源含着,一边暖自己一边摸,不然就冷。”
他说着站起来,从怀里抽出几根细火线,剥下外皮,把里面的芯子一点点咬成碎渣,混着口水咽下去。他呛了一下,又干咳几声。卡拉斯没说话,只把旧碗递过去。
等伊文聻回来,米罗摩罗已经蹲在沟边,把两脚伸进土里半寸,身体前倾,像在感受地底最细的动静。
伊文聻带回来几块从北边裂谷口子边缘敲下的黑石,上面带着一股潮气,像从很深的水里捞上来的。
他把黑石丢在沟边:“谷口有霜。地上裂了好几道,我站在最边上往下看,黑得不见底。那些东西不是从谷底爬出来的,是谷壁里长出来的。谷壁上有白根,从上头一直伸到底。风一吹,根就在动。”
他说着,指了指北边,“那东西醒了,谷口的根就活了。白天缩,晚上长。和这边假根一样。”
米罗摩罗忽然颤了一下,像被什么冰着了。他猛地抬头,望向沟底,又看向更北的灰地。
他声音有些抖:“就在我们脚下,已经有一根混进来的。很小,细得和头发一样,但会咬。它正在找我们的火根。等它找到了,就扎进去,别的就顺着它来。”
伊文聻和卡拉斯同时走近。米罗摩罗让他们别动。他一点一点趴下去,侧过脸,把耳朵贴在土上,又用手掌按着土皮,像在听一根埋在地里的针。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坐起来,对卡拉斯说:“就在你剑下面三尺。正往东去,要接上北边那根了。你把它挖出来,用文火压着,别用猛火。猛火会让它缩到更深,到时候找不着。”
卡拉斯抽剑,没开刃,只把剑尖轻轻插入土。他刚碰到一点,那根东西就往北边逃。他顺着方向削了一剑,土皮裂开,下面一条灰白色的细线露出来,只有小半截,另一半已经钻进土里。
他手腕一翻,把剑身横下来,剑上只亮一点点暗红的火。那火不烈,温温地顺着剑锋渗下去。细线像被火敷住,不再逃了,只蜷在原处轻轻抽搐。
米罗摩罗凑近,用两根手指夹住它,把它整条拔了出来。那东西离了土还在动,像蛇,又像活筋。米罗摩罗说:“我捏着,你烧。”
卡拉斯把剑移到线头,慢慢放出一丝火。细线在火里吱吱地响,不冒烟,只缩成一团黑灰。
米罗摩罗把它扔进沟里,又用土盖了。他喘着气说:“还有。它动了别的地方,得再摸。你跟着我,随时烧。”
伊文聻不等他说完,已经把黑石片子插在沟外,像根桩子一样立着。他朝北望了一眼,说:“我守沟。你带他摸。摸到假根,就烧。今天要是不清干净,夜里它们会顺着这些混进来的线把整条沟绞了。”
卡拉斯点头。他跟着米罗摩罗沿沟慢慢走。少年赤脚踩在土里,一直没停。他边走边把掌心按地,像在灰里摸鱼。
每摸到一处,便低低说句“这里”,卡拉斯就用剑贴着土皮往下燎,把那一小段假根烫出来。
有的假根已经跟火线缠在一起,卡拉斯只能把文火放得细细的,一点一点烘,不敢伤着真根。那种时候,米罗摩罗就蹲在一旁,用手掌护住火线,像在替它挡风。
他们从石屋一路清到防线最北端。太阳已经过了头,往西偏下去。地上的灰被他们翻得乱七八糟,像刚被犁过的荒地。
米罗摩罗的嘴唇已经干得发白,可他说:“还有。北边最多。它昨夜里把假根撒得满坡都是,根都扎在土面下。要清完,还得再来一天。”
卡拉斯望向北边。裂谷方向的天又暗下来了,像有谁把灰布慢慢往下拉。他没接话,只把剑收回来,说:“今夜我们轮着守。明早继续清。”
伊文聻从北边大步过来,黑石上沾着许多白丝,像刚跟什么交过手。他脸色很沉:“不是清的事。那些假根不是死的。白天我们烧,夜里它就长回来。根本清不完。”
他停了一下,转向米罗摩罗,“除非有法子把真根和假根彻底分开。真根收起来,假根放火烧平。重新铺线,重新埋。”
米罗摩罗沉默着,眼睛一直望着北边。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得有一口火,下得去地底,把这一片土全滤一遍。火还要认得线,不烧真的,只烧假的。这样的火,只有北边裂谷里有。很旧很旧的火,我娘说,那叫‘造土火’。不是给人取暖的,是给人滤地的。”
他转头看着卡拉斯:“你身上有火。不是造土火。可你剑里的火会认线。我想试试,把一条真根接进你剑里,让它带着你的火从地底走一遍。走到哪里,假根就烧到哪里。火在真根里走,不伤真根,只把缠上来的假根烧掉。这法子我爷爷那辈试过,没成。但我看见过娘把一个很小范围的假根这样清掉。她会,我没学全。”
卡拉斯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黑得发亮,像藏着一条很细很细的火。他点头:“试。能走到哪算哪。”
伊文聻没说话,只把黑石片子拔起来,插回腰间。他抬头看天,天已经灰黑一片。北边的风又来了,从裂谷方向贴着地面吹,像有人把北方的门又推开了一点。三个人站在沟边,影子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今晚,他们谁也不会睡。那口旧火,可能明天就要试着往地里去。它若走得通,这一线地还能救回来。若走不通,他们便只剩最后一条路,往北边去。
天黑了。他们回石屋。门帘落下。风在外面转。火线在沟里烧着,像要在这越来越深的夜里,替他们顶住那压过来的黑色。屋里的光很暗。
他们没有说话。他们等着明天。等那口从剑里下去的火,和那些藏在地底的假根打一场真正的仗。夜更深了。北边像有人在轻轻喘气。他们没有睡。谁也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