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郡的喧嚣与庆贺随着冬日的寒风渐渐沉淀下来,将凌云从北疆的功业巅峰,拉回到了帝国核心波谲云诡的棋局之中。
诏书中极尽褒扬的辞藻与不容拖延的“即刻入京”之命,像一副沉重的担子,与幽州百废待兴、新附待抚的千头万绪,一同压在了这位年轻州牧的肩头。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未显慌乱。接旨后的次日,州牧府那间宽敞肃穆的书房内,炭火静静燃烧,凌云召集了麾下所有核心文武。
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沉稳、或锐利、或睿智的面孔,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如同北地寒铁相击,每一条指令都精准地落在关键之处。
“奉孝。”凌云的目光首先落在左侧首位的郭嘉身上。这位青衫文士依旧带着几分慵懒闲适的姿态,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透露出洞悉世情的锐利。
“我走之后,幽州军政大局,由你总督全局。”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北疆新定,表面上诸胡归附,但北匈奴残部西遁未尽。新附的南匈奴内部也未必铁板一块。”
关键在于‘外松内紧’四字——对外示以怀柔宽大,畅通互市,妥为安置;对内则需持以精武常备,暗布耳目,监控动向。
李进所部骑兵、高顺的‘陷阵营’、太史慈的弓弩劲旅,以及于夫罗统领的‘归义匈奴骑’,皆归你统一节制调度。
凡有部族异动,不论胡汉,不论大小,一旦确认其心不轨,即可雷霆击之,不必事事请示,以免贻误战机。
我要的是一个稳如磐石的幽州,一个让朝廷、让陛下绝无后顾之忧的北疆。”
郭嘉收敛了惯常的散漫笑意,整肃衣冠,郑重拱手,清朗的声音里透出罕见的凝重:
“主公放心。嘉虽不才,必与公与、子泰及诸位将军同心协力,梳理军政,安抚新旧。北疆局势,嘉已有所思量,当以阳谋抚其心,以阴策防其变,以精锐镇其胆。定教主公在京中,无需北顾分心。”
凌云微微颔首,对郭嘉的能力他从未怀疑。目光转向右侧的顾雍:“元叹。”顾雍立即端正坐姿,这位以方正持重闻名的名士,此刻目光沉静,等待着嘱托。
“幽州民政之重,钱粮调度、仓廪储备、流民安置归耕、督促春播夏耘、推进边塞胡汉互市与学堂教化……这一大摊子事,千头万绪,却关乎根本人心,非你统筹不可。
阮瑀长于文书沟通、教化宣传,子布张昭精通律法制度、钱粮考绩,他们二人助你。
要让新附的匈奴部众、安置的流民、乃至幽州本土百姓,尽快看到归附朝廷、安定生产带来的实惠——粮仓充实,市集繁荣,子弟有书可读,诉讼有法可依。人心稳,则边疆才能真正稳固。”
顾雍深深一揖,声音平稳有力:“雍,谨遵主公之命。必当竭尽心力。
与文表、子布及诸曹吏员一道,梳理田亩,劝课农桑,平准物价,兴办学塾,使境内安居,仓廪渐实,以固主公根基。”
接着,凌云看向坐在郭嘉下首,一直沉默寡言却目光深邃的荀攸:
“公达。”荀攸抬头,平静回视。“此番奉诏入洛,名为领赏,实则如涉深潭。
朝廷局势错综复杂,陛下心思、宦官动向、世家盘算、外戚权衡,皆是迷雾。需你与我同行,参赞机要,辨析风云,于无声处听惊雷。”
荀攸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那份沉稳与洞悉力,已然是最好的回答。他深知,此去洛阳,绝非凯旋受荣那么简单,每一步都可能暗藏机锋,每一次应对都可能影响深远。
最后,凌云的目光落在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门侧、怀抱双戟的典韦身上,语气中带上一丝难得的温和与绝对的信任:
“恶来。”典韦立刻挺直身躯,虬髯阔脸上满是肃穆。
“你为亲兵统领,黄旭为副。从‘虎卫’和历战老卒中,精选五百人——我要的是最可靠、最悍勇、最令行禁止的幽州子弟。
装备务必精良,暗中多加训练京城内可能遇到的各种状况。
洛阳非比涿郡,规矩繁多,各方耳目众多,但记住,我们的底线不容触碰。安全之事,尤其是夫人与诸位随行人员的安危,我就交给你了。”
典韦重重抱拳,声如闷雷,在书房内回荡:
“主公放心!有俺典韦在,有这五百兄弟在,任他洛阳是龙潭还是虎穴,也休想伤到主公和夫人一根汗毛!该硬气的时候,俺绝不含糊!”
一旁的黄旭也郑重行礼,他素来心思缜密,行事周全,正可弥补典韦的刚猛直接,两人配合,相得益彰。
安排完政务与护卫,凌云的目光终于扫过此次立下擎天之功、名震天下的三位大将,语气中带着赞许与期待:
“子龙、汉升、文远,你们三人准备一下,随我入京面圣。这是你们应得的荣耀,也是陛下想亲眼见见的国之干城。让洛阳城,让天下人,都好好见识一下,我幽州虎贲是何等风采!”
赵云英挺的面容沉静,抱拳称是;黄忠抚须颔首,目光炯炯;张辽则肃然应诺,气度沉稳。三人并无骄矜之色,只有历经血火洗礼后的沉凝。
凌云的这番安排,考虑周全,人尽其才,文武搭配得当,留守与随行各司其职,众人皆无异议,心中只有信服。
然而,他接下来平静吐出的一句话,却让书房内除了荀攸、郭嘉等极少数心腹谋士外,其余人都露出了或多或少的惊讶神色。
“另外,”凌云的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那话语中蕴含的决断力却清晰可感,“慕儿此次,也随我同行。”
携家眷入京,尤其是携身为皇室宗女、州牧正妻的刘慕同行,在此情此景下,绝非寻常之举。
按常例,外镇重臣奉诏入朝,尤其是像凌云这样手握重兵、新立大功的边牧,家眷通常留在治所。
郭嘉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仿佛瞬间想通了诸多关节,嘴角那惯有的、略带玩味的笑意微微浮现,又迅速隐去。
顾雍、张昭等人虽然初听时略显意外,但他们对凌云的忠诚与信任根深蒂固,略一思索,便知主公此举必有深意,绝非一时兴起,故而都保持了沉默,没有出声质疑。
只有凌云自己心中明镜一般,这个看似突然的决定,实则交织着作为一个穿越者的冷峻先知、一个丈夫的复杂情感与一个政治家的深远谋算。
灵魂深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库,让凌云对这段历史的大势有着超越时代的洞察。
他非常清楚,龙椅上的那位岳父,汉灵帝刘宏,生命已然如同风中残烛,历史轨迹清晰地显示,他大概率熬不过即将到来的中平六年。
而那一年,灵帝驾崩后,洛阳城将会上演何进与十常侍的火并、袁绍等人诛杀宦官、最后董卓乘乱进京废立皇帝等一系列惊天巨变,彻底敲响汉室中央权威的丧钟。
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帝国每一个权力玩家的头顶。
此番入京,很可能就是妻子刘慕与她亲生父亲最后一次见面。
于公,凌云需要在这场必然到来的权力洗牌前,亲临漩涡中心,观察、布局,为自己和幽州争取最有利的位置;
于私,尽管深知前路风险,他无法、也不忍剥夺妻子这或许是人生中最后一次与父亲相见的机会。
这是一种基于历史真相的、近乎冷酷的认知,与内心深处一丝人性温情妥协后的结果。
自从刘慕以皇室宗女之尊下嫁,离开繁华舒适的洛阳,来到这边塞苦寒的幽州,两人真正团聚的时间并不算多。
更多时候,是他在外征战、抚民、理政,而她则留在州牧府中,以柔弱的肩膀努力适应边镇的生活,替他稳定内宅,协调与幽州本地士族家眷的关系,默默承担着许多压力,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凌云对她,除了日渐深厚的夫妻之情,更有深切的感激与敬重。他知道此番进京,表面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暗流汹涌。
带上她,固然增加了风险,但若将她独自留在涿郡,一旦京中生变,消息隔绝,道路梗阻,她的处境或许更为被动和危险。
更重要的是,凌云能感受到,刘慕心底深处,那份对久未见面的父亲、对生活了多年的洛阳的牵挂,虽从未明言,却时常在不经意间流露。
这份作为丈夫的责任感与想要补偿的心理,强烈地推动着他做出了这个有些违背常规的决定。
3. 政治棋盘上的多重落子
· 彰显坦荡,消弭猜忌: 主动携身为皇室宗女的妻子一同入京,可以向灵帝和朝廷各方传递一个清晰而强烈的信号——我凌云对陛下、对汉室忠心耿耿,毫无保留,夫妻一体,荣辱皆系于皇恩。这能在一定程度上,冲淡因“封狼居胥”这等不世军功可能引发的“功高震主”的猜忌。尤其是在灵帝目前正沉浸在大捷狂喜之中时,这种“携女归宁”、“家庭团聚”的戏码,更容易触动帝王内心深处对亲情、对天伦之乐的感触,具有独特的情感感染力。
刘慕的身份本身就是一条重要的情感与政治纽带。
她在洛阳宫廷中出现,能直接唤起灵帝的父女之情,这在纯粹利益交换和权力博弈的朝堂之外,开辟了一条独特的沟通渠道。
在某些微妙或僵持的时刻,这份亲情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润滑或缓冲作用,为凌云争取更多的转圜空间。
凌云深知,自己的妻子并非养在深闺、只知风月的寻常女子。
她有见识,有静气,有在复杂环境中生存和成长的韧性。带她亲身经历这次注定不平凡的洛阳之行,让她近距离观察和感受帝国最高层的政治风云变幻。
对于她未来的成长——尤其是在凌云若真有更宏大图谋的背景下,作为最重要的伴侣和可能的助力——是至关重要的历练。
他视她为可以并肩面对风雨的伴侣,而不仅仅是需要被全然庇护于羽翼之下的附属。
最终促使凌云拍板定下这个决定的,还有那份建立在赫赫战功、稳固基业和周密安排基础上的强大自信与掌控力。
他留下了郭嘉、戏志才这样的王佐之才总督后方,留下了李进、高顺、太史慈等善战之将镇守边疆。
带上了荀攸这样善于审时度势的谋士参赞机要,更有赵云、黄忠、张辽这等威震天下的猛将和典韦率领的五百铁卫随行左右。
他相信,即便洛阳真是龙潭虎穴,他也拥有足够的力量护得妻子周全,并且游刃有余地应对各方挑战,达成自己的目标。
这些复杂的思绪,在凌云心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最终化为平静外表下的坚定决断。
他看向书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并没有过多解释这个决定的全部考量,只是用一句轻描淡写却意味深长的话作为总结:
“慕儿离开洛阳已久,也该回去看看了。陛下……或许也会想念女儿。”
理由看似平常,甚至带着家常的温情,但其中蕴含的政治信号、情感考量与未来布局的深意,对于在场这些智慧超群的人物而言,已然足够领会。
安排已定,幽州这台庞大的军政机器,在郭嘉、顾雍等人的主持下,继续沿着既定的轨道高效而沉稳地运转,消化胜利果实,巩固北疆新秩序。
而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凌云携着妻子刘慕,在荀攸、典韦、黄旭以及赵云、黄忠、张辽等人的簇拥下,带着五百精挑细选、剽悍肃杀的幽州铁卫,踏上了前往帝国心脏——洛阳的官道。
车辚辚,马萧萧。队伍前方,“幽”、“凌”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凌云坐在马车中,握着身旁刘慕微微有些冰凉的手,能感受到她纤细手指的轻微颤抖,也能感受到她随即回握过来的那份逐渐坚定的力量。
前方,是至高的荣宠与闪耀的桂冠,也是最深的漩涡与无形的刀剑;
是历史车轮在惯性与变数中隆隆向前的关键节点,也是他这个知晓未来的穿越者,必须亲身踏入、并竭力在其中施加影响、扭转乾坤的时代洪流。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沉稳如古井,锐利似寒星。
洛阳,我们来了。带着边塞的风霜,带着赫赫的战功,也带着不容小觑的实力与深不可测的谋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