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水,在暗流与尘埃的裹挟下愈发浑浊,映不出天光。
然而,在这片浑浊的中心,英雄楼内却沉淀出一种异样的沉静,仿佛风暴来临前,气压低沉到极致的凝滞。
自黄旭以“凌氏子弟”的身份成功潜入宫中,成为少帝刘辩身旁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后,凌云肩头的重负并未减轻。
他像一位审视棋局的国手,目光扫过洛阳这纵横交错的十九道,深知仅凭暗处的棋子与手中的刀剑,不足以撬动这盘死局。
他需要光,需要站在明处、有分量的声音,为他说话,或至少,不让那些声音成为压垮他的巨石。
于是,在一个天色略显阴沉的午后,他备下了简朴却不失郑重的礼物——并非金银珠玉,而是来自幽州的几件上好皮裘与北地罕见的药材,寓意着边关的敬意与晚辈的关怀。
他带上一向思虑周详的荀攸,悄然前往拜访两位现居洛阳、德高望重且与幽州渊源极深的老臣:
曾与恩师卢植并肩浴血、平定黄巾的左车骑将军朱儁,以及同样战功彪炳、令羌胡丧胆的右车骑将军皇甫嵩。
此二人不仅是蔡邕、卢植的平生挚友,对凌云这位近年崛起的后辈亦早有关注。
他扫灭北胡、封狼居胥的赫赫功业,如同投在暮气沉沉朝堂中的一道惊雷,令这两位以军功立身的老将,在惊诧之余,更多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激赏。
朱儁的府邸隐于洛阳旧巷,门前古柏森森,历经风霜的枝干如铁划般刺向天空。
厅堂之内,并无奢靡陈设,仅有的几样兵器架与边塞地图,透露出主人戎马一生的底色。
年过五旬的朱儁,身板依旧挺直如松,眉宇间积淀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见到凌云一行,未等他们全礼,便已大步上前,蒲扇般的手掌用力拍在凌云肩上,声音洪亮如钟:
“好小子!干得真他娘的漂亮!狼居胥山!封禅那里的石头,是多少代汉家儿郎的梦!老夫当年在边郡和那些匈奴崽子周旋时,就盼着能看到王庭倾覆、单于授首的那一天!快,别拘礼,坐下细说!”
那力道,那热情,毫无矫饰,扑面而来。
相较于朱儁的豪迈,一旁的皇甫嵩则显得清瘦几分,气质更为内敛儒雅,一身常服浆洗得干干净净。
但他那双眼睛,却锐利如捕捉猎物的鹰隼,平静扫视间似能洞悉人心。
他微笑着示意凌云荀攸入座,亲手为他们斟上热茶,捋了捋颌下长须,缓缓道:
“云儿(他以长辈口吻亲切称之)此番北伐之功,确实震古烁今,足以彪炳史册。只是……”
他话锋微转,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功高则易震主,名盛则招人嫉。如今困于洛阳,进退不得,犹如蛟龙失水,猛虎囚笼,着实可惜,更令人担忧啊。”
寒暄与慨叹之后,凌云挥手屏退了侍立的朱府仆役,只留荀攸在侧。
厅堂内烛火微微摇曳,映照着几人严肃的面容。凌云开门见山,将当下险恶的局势择要相告:
灵帝沉疴难起,身体已是风中残烛;袁隗与何进,一为世家魁首,一为外戚代表,二人联手,明面上以“厚待功臣”、“参赞中枢”为名。
实则行架空打压之实,将他与麾下赵云、黄忠、张辽等骁将高高挂起,闲置京城;以及灵帝那讳莫如深、近乎绝望的私下托孤之意。
凌云的陈述平静而恳切,没有怨愤,没有哀求,只是将冰冷的事实与自身困境,如摊开地图般,清晰地展示在两位洞察世情的老将面前。
朱儁听罢,浓眉倒竖,鼻中重重哼出一声,花白的须发似乎都因怒气而张:
“袁隗那老狐狸!何进那屠户子!尽耍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忌贤妒能,只顾争权夺利,将国家边防安危置于何地?
北疆刚刚平定,诸胡震慑,正需要云儿这等深谙边事、威望素着的干才坐镇经营,以防死灰复燃,或是新附部落心生反复。
把你们这些百战锐士羁縻在这繁华迷眼的洛阳,空耗岁月才力,这岂是忠臣谋国之道?陛下他……唉!”
他对灵帝的优柔与放任也颇有微词,但终究碍于君臣名分,长叹一声,未尽之言化入那声叹息里。
皇甫嵩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案几,沉吟片刻,方道:“云儿所虑,切中要害。陛下万一……幼主临朝,主少国疑。
外戚、世家、宦官,三方势力盘根错节,必将有一番你死我活的倾轧。
你手握幽州强兵,身负不世之功,声望正隆,处在这漩涡中心的洛阳,确是最显眼,也最易遭嫉恨的靶子。
他们眼下只是架空你,若觉局势有变,或你的存在威胁到他们的根本利益,未必不会行更险恶的斩草除根之举。”
他目光清明如镜,直看向凌云,“云儿今日屈尊来访,想必心中已有破局之策?可是欲让我与公伟兄,在朝堂之上,为你发声陈情,助你重返幽州,再镇北疆?”
凌云拱手,神情郑重:“二位老将军明察秋毫。重返幽州,确是凌云夙愿,亦是北疆安宁之必需。
然袁、何等人既已布下此局,必会千方百计阻挠。若我直接上表求去,恐正中其下怀,反被他们扣上‘不愿为陛下效力’、‘藐视朝廷恩典’、‘心怀怨望’等罪名,届时更加被动。”
侍立一旁的荀攸此时适时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接话道:
“主公与在下反复思量,偶得一计,或可破此僵局,名曰‘以退为进’。
只是此计若想施行奏效,需借二位老将军之赫赫虎威,在朝堂之上,率先点燃引线,方能引发后续之变。”
“哦?‘以退为进’?计将安出?” 朱儁性急,立刻追问。
凌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字句清晰地阐述:
“袁隗、何进既以‘厚待功臣’、‘参赞中枢’为名,留我于洛阳。那我便顺水推舟,将这份‘厚待’落到实处,将这‘参赞’之责,真正担起来,而且要担得让他们心惊肉跳。”
他目光炯炯,缓缓扫过朱儁和皇甫嵩:“明日朝会,想请二位老将军,以‘巩固京畿防务、妥善安置功臣、平衡各方军力’为由,联名上奏。
奏请陛下:既然骠骑将军凌云已位列中枢,冠军侯赵云、虎威将军黄忠、破虏将军张辽等有功将领亦留京荣养,朝廷当人尽其用,方不负陛下隆恩与将士血汗。
可请陛下酌情划拨一部分北军五校或西园八校的兵马,归骠骑将军府直接统辖、操练。
此举一则可彰显陛下对功臣的信重,使凌云等有实权可为朝廷效力;二则可以幽州百战精锐之练兵之法,整训部分京营,切实提升洛阳守军战力,以固根本;三则……。”
他略微停顿,声音更沉,“亦可稍稍分减何大将军过于集中的权柄,使京畿军权不至操于一人之手,此乃老成谋国、防微杜渐之举。”
此言一出,朱儁先是一怔,似乎没完全反应过来,待琢磨清楚其中意味,猛地一拍自己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随即仰头爆发出洪亮的笑声:
“妙啊!哈哈哈!好一个‘以退为进’!绝了!你这是不吵着要回幽州,反而伸手向陛下要洛阳的兵权!何进那屠户能答应?袁隗那老儿能坐视?
他们把你扣在洛阳,是要把你养成无害的笼中雀、座上宾,可不是请你来分他们碗里肥肉的!你这一开口,岂不是直接要掏他们的心窝子?他们非得急得跳起来不可!”
皇甫嵩初时也是目光一凝,随即抚掌而笑,眼中的赞许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云儿此计,深谙人性利害之关窍。你要幽州,他们偏不给,怕你远离中枢后更难制约,甚至尾大不掉。
你若反其道而行之,竟图谋起洛阳的兵权,这便直接触动了他们最敏感、最不容他人染指的核心利益,他们只会更加恐惧!
此乃攻其必救,打蛇打七寸。只要你摆出一副真要在洛阳扎根、插手中枢军务的架势。
他们反而会寝食难安,想方设法,巴不得赶紧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你这尊‘瘟神’礼送出境,送回那‘遥远’的幽州去!
届时,我二人再从旁进言,痛陈北疆乃国家门户,不可一日无柱石镇守,陛下考虑到京营稳定与边关安危,权衡之下,多半会顺水推舟,准你离京。”
荀攸微笑着补充,将计策的关节点得更透:
“正是如此。且此议由二位德高望重、素无私心的老将军提出,名正言顺,合乎朝廷法度与惯例,全然是出于公心,为巩固京防、善用功臣、平衡朝局考虑。
袁隗、何进即便一眼看穿此乃‘逼宫’之计,也绝难在朝堂之上公开反对此议本身——反对,便是承认自己心胸狭隘、不愿分权、罔顾国防。
他们只能从其他侧面,诸如‘骠骑将军宜专镇一方’、‘京营改编需从长计议’等角度来阻挠此议实施。
而阻挠的最终结果,便是他们自己不得不‘主动建议’,让主公返回边镇原职。如此,主动权便悄然从他们手中,转回我方。”
朱儁兴奋得在厅堂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好!就这么办!说实在的,老夫早就看何进手下那些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兵痞不顺眼了,军纪松弛,战力堪忧。
若能借此机会,让云儿用幽州铁律整饬一番,也是大好事!就算此事不成,能逼得他们乖乖放人,也是大快人心!义真兄,你以为如何?”
皇甫嵩沉稳地点头,思虑更为周详:“此计大妙,可行。明日朝会,便由公伟兄你先发声,我随即附议。
言辞务必恳切稳重,立足于巩固社稷根本、善用国家干城。尤其要点明,骠骑将军久离边镇,北疆人心易浮,恐生变故。
若朝廷暂无合适的京中职司使其尽展所长,不如令其返回本镇,专事边备,以安北疆。
我们要做的,就是将‘留京掌兵’与‘返镇戍边’这两条路,都清清楚楚地摆在陛下和众人面前,逼着他们,尤其是袁隗、何进,自己去选。”
“正是要他们自己选,而且,让他们只能选择后一条路。”
凌云眼中锐芒一闪,如同出鞘半寸的宝剑寒光,随即收敛,他起身,向两位老将深深一揖,“此事成与不成,皆赖二位老将军鼎力相助,凌云铭感五内。”
朱儁大手一挥,豪气道:“不必如此!于公,为国荐才,稳固边疆,是老夫本分。
于私,为故人子弟、国家栋梁解难,更是义不容辞!倒是你小子,回了幽州,给老夫好好经营,把咱们大汉的北大门,钉得死死的,让那些胡马再不敢南窥!”
计议已定,厅堂内气氛为之一松。又叙谈片刻当前边情与朝中琐事后,凌云与荀攸方起身告辞。
离开那古柏森森的朱府时,夕阳的余晖恰好穿透云层,在浑浊的洛阳空气中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
凌云心中那块压着的巨石,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些。
有了朱儁、皇甫嵩这两位在军中资历、威望、战功皆在何进之上,且为人刚直、素有清望的老将出面。
明日未央宫前殿的朝会上,这“以退为进”的一步棋,便不再是冒险的独行,而是有了坚实后盾的堂堂之阵。
回到英雄楼,那刻意维持的沉静氛围依旧。凌云对荀攸道:
“公达,传话下去,让子龙、汉升、文远他们今夜都好生歇息,但甲胄兵器需整理妥当。
明日朝会之后,若所料不差……我们,就该准备收拾行装,北返幽州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目光投向内院方向,柔和下来,也染上些许复杂的愁绪。
“只是,平儿尚在襁褓,经不起长途颠簸;晴儿产后需静养,此时动身恐于身体有碍。
还有慕儿……她或许还要在宫中,再多盘桓些时日……” 话语未尽,其中的柔情、歉疚与无奈,已悄然流淌。
荀攸了然于心,轻声宽慰:“主公放心。京中诸事,攸与王师(王越)、以及这英雄楼上下,自会小心维系,静待时机。
夫人深明大义,必能体谅主公的苦心与不得已。眼下,且让我们集中精神,先过了明日朝会这一关。”
夜色,如同浓墨般彻底浸染了洛阳。英雄楼内灯火渐次熄灭,只余几处关键所在的微光,映照着巡逻守卫沉默的身影。
万籁俱寂中,却仿佛能清晰地听到,明日未央宫前殿那汉家最高议政之所在,即将响起的、决定一方统帅去留的激烈交锋之声。
凌云以洛阳核心的兵权为饵,静静垂钓,等待着袁隗与何进在恐慌与算计中咬钩。
这看似将自己推向更危险境地的一步,实则将他急于离开洛阳的意图,巧妙地隐藏在了对手更大的恐惧与更核心的利益争夺之下。棋行险着,方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