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的喧嚣，在傍晚时分达到了顶峰。
主展厅里人声鼎沸，各家展台前围满了前来咨询和体验的参观者。
最新款的民用飞船舱门大开，允许参观者进入驾驶舱拍照。
最新型号娱乐用机甲的演示台前排起了长队，每个人都想进去体验一把那传说中极为接近命途行者力量的感觉。
全息投影在空中交织成璀璨的星河，将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科技感十足的光晕中。
冯放没有挤在人群里。
他站在二楼回廊的栏杆旁，手里端着一杯只喝了一口的香槟，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人潮。
他身边站着三个人。
左边那位，叫陈维远，一百六十一岁，东联最大的私人医疗集团创始人。
他的集团名下拥有十家高端私立医院，遍布东联各大星系，但他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有进过自家医院的大门了。
因为他很清楚，他那些医院能提供的，最多也就是让他活到两百岁出头。
而他想要的，远不止这个数。
右边那位，叫王启明，一百五十五岁，东联排名前三的外星资源矿业巨头。
他名下控制的矿脉横跨六个星球，个人资产足以买下一颗小型行星。
但最近几年，他在公开场合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圈内人都知道，他正在大量出售非核心资产，回笼资金。
不过，没有人知道他想用这笔钱做什么。
稍远处，靠在柱子上的那位，叫林知秋，一百四十九岁，东联顶尖的生物科技公司创始人。
她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但也是三人中对“寿命”这个课题执念最深的一个。
她名下的实验室研究过几乎所有已知的延寿技术路径，从端粒修复到线粒体替换，从基因编辑到纳米维护。
但她心里清楚，所有这些路径都有一个共同的天花板，强化血清。
东联的学术界努力了百余年，至今也没能发明出能在寿命增加这点上，比公司两百多年前分享给东联的强化血清更好的技术。
这四个人，构成了一个小圈子。
一个不为外人所知也绝不可能为外人所知的小圈子。
他们每隔几个月会秘密聚会一次，交换信息，讨论进展，然后各自散去，继续寻找那条通往更漫长生命的路径。
今天，他们全员到齐了。因为他们收到了一条消息，这次交流会上，可能会出现一个有价值的目标。
“你确定那个人今天会来？”陈维远低声问，目光仍停留在下方的人群中。
“不确定。”冯放回答，“但这是目前我们能接触到的最有可能提供有用信息的人了。”
“p20级……”王启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职级，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我们之前认识的那些公司职员，最高也就是p12、p13。”
“再往上，那些p15级以上的主管，根本不给我们深交的机会。”
“所以这个人才值得接触。”冯放说，“据我调查，他被开除了。”
“没了公司的大部分约束，但也没了公司的庇护。他需要钱，我们需要信息。这是最靠谱的交换。”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各自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同一个目标。
他们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出现，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像消息中说的那样知道不少公司内部的秘密。
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仙舟人的秘密遥不可及，公司的核心层滴水不漏，他们这些年在暗中的努力，几乎全部碰壁。
眼下这一个前“高管”，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傍晚六点十分，冯放的个人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锁定在展厅东侧出口附近的一张休息椅上。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风衣，领口微微竖起。
他的坐姿有些松垮，像是累了一整天终于找到地方歇脚，但那双眼睛却在人群中快速扫视着。
这可以说是出自公司传统项目部的职业习惯，随时随地评估周围一切事物的价值。
冯放放下香槟杯，对同伴们说了一句：“我过去了，等我消息。”
他说完，没有等回应，直接转身沿着回廊走向楼梯。
宋蓝书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公共休息椅上，已经待了将近十分钟。
他在犹豫。
会展中心里的人流量很大，按理说，他这样一个穿着普通、神情疲惫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是不会有人注意的。
但问题是，他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不被注意。
他需要被人注意，而且是被那些付得起价钱的人注意。
一个被公司开除的前p20级地区性高管，沦落到要在产品交流会上寻找买家，这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
但他别无选择。
数月前的他，坐在一间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只有一张金属桌、两把椅子、一个嵌在墙里的记录终端的办公室里。
多的他也有些记不清了，除了他听到的第一句话。
“宋蓝书，传统项目部p20级职员，蓝星威廉公国负责人。”
“任职期间，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从五家本地供应商的收取贿赂，贪墨公司拨付的人道主义援助款，共计信用点三——这个数字，需要我念出来吗？”
被判到潮汐星球上服刑二十年，没收非法所得的大部分遗产，本该是如此的。
但他最终捞到了一个宽大处理，只被直接扫地出门，没收违法所得的处理。
靠着他出色的演技，用那极为真诚的悔过，让自己得到了还有药可救的标签。
不过也不全是演技的功劳，因为他确实害怕那个地方，发自内心的害怕。
公司里关于潮汐星球的传闻，足以让任何一个严重违反公司规定的高级职员在深夜惊醒，同时也是那些罪犯口中的不可名状之地。
那是一颗除了大海和海啸之外，没有没有自由，没有温暖，没有任何希望的星球。
被送到那里的人，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