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星系外围，深空警戒哨站。
这座哨站漂浮在距离安卡星系主防线约两光年外的宇宙深空处，外形像一个被压扁的六边形金属盒子，六条边线上各伸出一组天线阵列和探测器模块。
它不大，全长不过八公里，在广袤的星际空间中渺小得像一粒尘。
但它所在的位置，恰好卡在虫群从仙女座方向进入安卡星系的三条必经航线之一。
哨站指挥官凌轻站在指挥舱的中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瞳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今年两百出头，在云骑军先锋斥候营里干了一百多年，执行过的前出侦察和迟滞任务加起来够写一本战术教材。
他手下带的这批兵，一半是打过几十仗的老手，另一半是刚从后方补充过来的新兵，还没闻过虫群那股味儿。
“第三防御扇区的空间雷布设完了没有？”凌轻问道。
“最后一组还在校调。”一名参谋头也不抬地回答，“预计还要十分钟。”
“加快。”
参谋没有回话，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得更快了。
凌轻走到舱壁边的星图显示屏前，看着代表虫群行进路线的那条红色虚线。
虚线在星图上缓慢延伸，每一秒都在缩短。
他的任务并非阻击，而是在虫群触及安卡星系主体防线之前，尽可能多地获取虫群更详细的情报，同时对虫群进行干扰。
不求打死多少虫子，只求打乱虫群的节奏，让它们无法顺利地抵达真正的阻击阵地。
为了这个任务，哨站外部署了十二架无人防御平台，每架平台肚子里塞了将近一千架百吨级的无人战机，总数一万架出头。
这个数字对于公司运送到前线的总量来说简直就是九牛一毛，但对一个前出哨站来说，这个数量刚刚好。
那些无人战机搭载的武器配置很杂，电磁轨道炮、动能速射炮、热能集束发射器、爆炸弹头导弹，四种物理类型的武器全齐。
指挥官可以根据目标类型随时切换攻击模式，用最合适的弹药打最脆的部位。
除此之外，哨站内还配了一套手动操控系统，允许云骑军士兵远程接入无人战机，进行一些AI无法执行的战术动作。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作为备份，避免自主作战系统在大量数据面前宕机。
人嘛，可以靠经验和直觉瞬间做出决定，但是机器不行。
数据是必须要收集的，但很多却又没什么有效的作用。可为了最后结果的可靠，这些数据不采集又不行。
等到战场打成一锅粥的的时候，那无异于自我的ddoS攻击。
“空间雷封锁区调试完毕。”参谋的声音响了起来，“雷区覆盖范围七千公里纵深，五百组反物质微尘雷，预设程序已激活。”
凌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继续盯着星图上那条虚线，手指在臂弯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经历过太多次这种时刻，战前的最后几分钟，所有人都准备好了，该检查的都检查完了，该说的也都说完了，只剩下等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紧绷感，像是有人把一根弦拉到了极限，但还没有放箭。
新兵会在这种时候手心出汗，呼吸加快，反复检查自己的武器。
老兵不会。老兵会闭上眼睛，靠在舱壁上，抓紧时间睡上几分钟。
不是不怕，单纯就是习惯了而已。
“虫群信号进入警戒圈。”探测操作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可判断为先头部队，速度稳定，方向正对哨站。”
“数量？”
“目前解析出来的信号质量，估算数量约在八万到十二万之间，还在持续增加中。”
凌轻看着星图上那片正在涌来的红色光点，平静地开口：“无人机群第一到第四批次预激活，等虫群先头进入雷区中心位置后引爆。”
那片红色光点在星图上的速度比任何常规战舰都快，它们就是直直地冲着哨站的方向来的。
这种冲锋方式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但在绝对的数量面前，技术含量本身就没有什么优先度。
虫群先头部队进入空间雷封锁区的时间，比凌轻预计的早了大约四十秒。
五百组反物质微尘雷先后激活，在虫群最密集的区域中心，五百组微尘雷一齐炸开。
反物质微尘在真空中急速扩散，与接触到的物质发生湮灭反应，每一组微尘雷都绽放开一个直径数公里的湮灭火球。
球体内部，虫族的几丁质外壳直接在亚原子层面被拆解，连碎片都不会剩下，直接气化成一道暗紫色的光辐射。
虫群的冲锋势头在那瞬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了一把。
先头部队的楔形集群中央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缺口，大量小型虫族个体还没来得及展开发挥任何战斗效能就被从宇宙中彻底抹去。
但虫群的缺口只存在了不到九十秒。
后面的虫子根本没有停顿，直接踩着被炸散的残骸碾了过去，就像那道缺口从来没有存在过。
它们甚至没有绕开还在扩散的微尘余迹，就那样直直地冲过来。
死掉的就死了，活着的继续冲。
“无人机群，全部放飞。”
一万架百吨级无人战机从十二架防御平台中同时弹出，在太空中迅速展开成一道松散的拦截阵型。
在哨站外围三千公里处，电磁轨道炮的弹丸以近光速撞击虫群前锋，动能撞击直接将虫体撕成碎块。
热能集束发射器紧随其后，高温光束在虫群中切开数道燃烧的缝隙。
爆炸弹头导弹拖曳着尾焰冲进虫群最密集的区域，每一次爆炸都带走几十只虫子的躯体。
但这种火力密度最多也只能撑几分钟。
虫群的数量实在太多，而且它们的攻击方式和任何已知的文明军队都不一样。它们没有弹药耗尽的概念。它们自身就是弹药。
每一只虫子冲到无人机面前时都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用爪子、用牙齿、用身体本身的撞击力，把无人机撕成碎片。
无人机的折损速度比战术模型预估的要快得多。
第七分钟时，已经有超过三千架被从战斗中抹去。第十二分钟时，数字攀升到了六千架。
剩下不到四千架无人机从外围开始逐层后撤，边打边收拢火力密度，试图将虫群引导到哨站近防火力覆盖的范围。
与此同时，哨站内的手动操控舱里，几名最有经验的老兵已经接入了无人机操控系统，开始执行最后一批战术任务。
他们精准地操控着无人机钻进虫群最密的地方，让无人机在虫群中央进行自毁式的机动，让虫群在追击过程中自相撞击，造成更多混乱。随后，将自身作为最后一枚高爆炸弹引爆。
最后一批无人机在虫群的冲击下撑了不到五分钟。当最后一架从通讯接口上确认丢失信号后，虫群开始转向哨站本身。
第一只虫子在五分钟撞上了哨站的外层装甲。
那是一只大约两米长的掠食型虫族，六条带着倒刺的节肢在装甲板上划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十只、上百只。
哨站的近防火力疯狂扫射，将一波又一波的虫子打成筛子，但从哨站内部看去，那些被击落的虫子只不过是为后续的同伴充当踏板。
“外层装甲已穿透。”参谋的声音依然平稳。
凌轻拔出了腰间的长刀，他的刀在哨站应急灯的映照下泛着暗青色的光，刀刃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细痕。
哨站内部已经响起了第一批虫族穿透舱壁的声音，那是一种类似金属被撕开的尖锐长音，然后是爪子划过走廊墙壁的刮擦声，然后是云骑士卒们的喊杀声。
凌轻跨过指挥舱的门槛时，一只虫子正从天花板的缺口里挤出来。
他一刀劈开了它的脑袋，绿色的体液在走廊墙壁上溅了一片。修补剂自动喷洒堵上了裂口，而他则是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
走廊里已经有更多的虫子涌了进来，云骑军的士兵们正在以他们最擅长的方式迎战。
阵型撤到了走廊拐角处，前排持重盾顶住正面冲击，后排用长兵器从盾牌缝隙中捅刺。
虫族的尸体在走廊里堆起了一层半米高的障碍，但后面的虫子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这种消耗式的进攻节奏对防线的压力是不间断的。
虫子不在乎，但云骑军也不在乎虫子在不在乎。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哨站的机关炮弹药终于在持续射击中耗尽，近防系统逐一熄火，就连应急电力也开始闪烁。
凌轻在砍翻了第七百多只虫子后，确认了哨站自爆程序已经设定完毕。
“所有人，撤退！按预定路线，快！”
云骑军的士兵们开始有序撤出阵地，伤员由战友架着先走。
凌轻留在最后，用刀背拍飞了一只从侧面扑上来的虫子，转身冲进了撤退通道。
在他身后，哨站引擎超载程序正在做最后的倒计时。
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云骑军最后一批人员脱离哨站自毁冲击范围数秒后，哨站的引擎核心引爆了。
强烈的爆炸在真空中绽放出一朵短暂的人造恒星，冲击波将周围还未撤离的虫子全部吞没。
凌轻站在撤退舰的观察窗前，看着那座他们守了一小时的哨站化作一团扩散的光球，表情和被派到这里时一样平静。
任务完成了，没有阵亡数字，很完美。
与此同时，在安卡星系防线后方的指挥舰上，景元正坐在一张不起眼的折叠椅里，手里躺着十几份战报。
他逐一翻看，每一份都来自不同的前出哨站，每一份都描述了相似的战斗。
同样的虫群冲锋方式，同样惊人的损失消耗，到最后无一例外的迫近短兵相接。
凌轻的报告自然也在其中。
他把那十几份战报并排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报告中数据栏里标注的虫群数量，眯眼沉思。
‘先头部队就这么多，数量已经接近五十万了。’
‘看来飞霄侦察到的百万级数量可不是什么主力，而是先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