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星系的战况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
星际和平公司没有对这场战役做刻意的宣传，但也没有做刻意的隐瞒。
防线上来历不明的战斗片段，战地记者发回的实时报道，军方向后勤部门提交的物资调度数据，以及公司定期发布的外交通报。
所有这些信息碎片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进了银河系每一个文明的公共信息网络。
星际和平论坛，银河系最大的公共信息平台，将这些碎片汇聚成了一个持续更新的战争专题页面，点击量在开战后的第三天就冲上了全站第一。
虽然内容有些许的差异，但整体上来说不同文明看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由生物质构成的弧形墙壁在黄道面上缓缓推进，轨道炮的能量束切开真空中飘浮着的暗绿色雾气，巨真蛰虫在炮火中产卵，子虫从囊泡里飞射而出。
画面的顺序还有配乐各有不同，取决于剪辑者的偏好和上传者的视角。
虽然内容整体大差不差，但这些画面在不同文明眼中产生了截然不同的解读。
卡尔达联盟是银河系边缘的一个多星政治实体，由五个恒星系和十一颗殖民星球组成，在星际和平公司的文明评级中被定为二级。
他们掌握了可控核聚变和初步的超光速航行技术，能够维持跨星系贸易，但军工体系仍然停留在以裂变武器和低亚光速动能弹药为主的阶段。
他们第一次接触到公司是在大约四十年前，当时一支公司商队在途经卡尔达星域时进行了例行补给，留下一份标准化的贸易合作框架协议。
当时他们以初步开放市场的名义换取了公司最基础的超光速技术，也得益于此，他们在短短四十年内得以殖民了十一颗新星球。
不过，公司的市场推进并不算很顺利，因为卡尔达联盟的议会花了将近四十年也没能把这份协议签下来。
不是因为货币或是关税等条件谈不拢，而是因为议会里的保守派始终抱着同一个论点不放，那就是和公司走得太近迟早会被吃掉。
这种担心在银河系的年轻文明中不算罕见，而且也不全是杞人忧天。
公司的确吃掉过一些文明，当然不是用军队，而是用市场。
公司在进入一个存在文明的星域后，会在极短时间内建立起标准化贸易体系，将本地的工业纳入供应链末端，制定一套完整的金融规则，然后让本地经济在不可避免的效率碾压下被彻底整合兼并。
不论是实业还是金融，这些文明都没有足够抗衡公司的能力。
整个过程不流血也不会有任何法理上的不平等，但十几年后回头看，那个文明的主权还在，只是经济命脉已经不再握在自己手里了。
无形的大手和有形的军靴都在同一边的时候，市场的规律就是那么有用。
卡尔达联盟的保守派怕的就是这个。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份放在抽屉里吃灰吃了四十年的框架协议始终没有等来签字的那一天。
直到安卡星系的战斗影像出现在卡尔达联盟的公共网络中。
卡尔达联盟现任首相莫兰·卡尔达是一位七十多岁的男性，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身形依然挺拔。
他在自己的官邸里看完了那段长达四十分钟的战斗影像，从头到尾没有快进，就这样一秒一秒的看着。
助理站在他身后，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椅子扶手上反复地收紧，松开，收紧，松开。
画面里，一亿枚潮汐利刃在虫群前锋中炸开，空间本身在重力梯度的撕扯下发生肉眼可见的扭曲。
巨真蛰虫在能量束的持续照射下膨胀、产卵、爆炸，子虫撞穿了一艘巡洋舰的外壳，舰体在数分钟内被啃噬成筛子。
然后巡洋舰的残骸被拖回一个直径数百公里的太空虫穴，虫穴腹部的管道中排出新孵化的虫子。
轨道炮在一次齐射中烧毁了两座炮台的散热系统，冷却液管道的气锤效应将震动从炮台外壳一直传导到舰桥甲板。
炮管在十几秒后重新亮起，弹药库存的实时数据在屏幕一角跳动，数字往下掉的速度几乎让眼睛跟不上。
但在数字即将触底的同一时刻，货运飞船已经完成了对接，新的弹药箱正在卸载。
四十分钟的画面包含了太多的信息。
体积的差异，速度的差异，力量的差异......虫群的数量足以覆盖整个行星轨道，公司的防线用同等数量级的无人战斗机甲将虫群顶了回去，交战双方在真空中铺开的阵型宽度超过任何一个卡尔达领土内的恒星系直径。
驱动这些战争机器的星舰引擎也好，战场上的武器装备也好，还是那些强大到看着就和寻常生命没有关系的命途行者也好，都不属于卡尔达联盟所能理解的范畴。
莫兰把数据板递给助理，接着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听上去甚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助手还是能感觉到那动荡的情绪。
“那份和星际和平公司的技术合作协议，今天下午就签吧，别拖了。”
“还有，加一条，请求公司在我们的星系建立快速反应基地。只要他们不把军事基地建到首都来，挑哪里都行。”
助理愣了一拍才点头。
莫兰把目光转向窗外。在官邸外，卡尔达联盟首都的夜景一如既往地安静，街道上稀疏的行人裹着厚外套在冷风中匆匆走过。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自言自语道：“不能再等了，也没必要再等了。”
“活着，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与此同时，在多颗恒星系的另一个方向上，一颗名为萨拉赫的星球上，一小群居民正围在星港贸易站的一台公共终端前。
萨拉赫星的文明在公司的评级标准中属于一级，很标准的工业化地表文明。
机械工业体系完备但尚未突破可控核聚变，航天能力仅限于本恒星系内的无人探测器，星港是公司商队临时搭建的便携式模块化站台，用来收购当地的特色矿石和手工艺品。
围在终端前的萨拉赫人大概有十几个，有穿着矿工服的成年男性，有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本地商贩的年轻人。
他们看不懂终端上那些闪烁的数据，也不知道能量和尺寸都大到难以想象轨道炮原理是什么，但他们看得懂虫子。
那几段已经被转发到全银河的巨真蛰虫分裂产卵特写画面，在整个群体中激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一个矿工在看完整段画面后更是低声骂了句脏话。
“那些是天神派来的使者。”一个年纪较大的萨拉赫人突然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开口，“掌管生命与死亡的神明，他们的力量可以让死去的在碎片中重生。”
终端上那头巨真蛰虫在被击碎后，碎片在真空中漂浮着聚拢。画面虽然被压缩过了分辨率，但依旧足以看清那些断裂的肢节是如何被肉质纤维重新拉回原位的。
这个过程在他们看来不是生物学，是神学。
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拽了拽丈夫的袖子：“那些正在和怪物战斗的，是神明的敌人吗？”
她的丈夫没有回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