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后,铁壳街中段的空地上,血棘帮的十来个人先到了,接着灰爪帮南段的人也来了。
双方一开始只是推搡和飙垃圾话,毕竟这种事过去也发生过,最后多半是老规矩,各退一步,罚款了事。
但那个最先越过界限的灰爪帮小头目被推搡了几下后,一时冲动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架在领头血棘帮成员的脖子上破了个小口。
在纽黑文的地下社会里,口头争执推搡是一回事,亮刀子是另一回事。
两边的老大虽然都曾警告过手下未经请示不许把事态扩大化,但当第一道血从脖颈上滴下来溅在地上,十几年的积怨便不约而同地从双方每个人的脑子里涌了出来。
第一刀是灰爪帮捅的,目标是血棘帮那个喊得最大声的人。
刀尖刺穿了左腹,从后背露出来,血棘帮的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窟窿,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对面的人。
接着,双方彻底红了眼。
棍棒和铁管先上场,然后是匕首和短刀,人群在铁壳街狭窄的巷道里像两股泥石流撞在一起。
铁壳街没有监控探头,仅有的几盏老旧路灯在混战中被飞出的半块砖头砸碎,整条街只剩下仓库外墙上的应急灯投下的惨白光晕映着地上不断扩散的血迹。
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咒骂,有人一言不发只顾闷头挥舞手里沉甸甸的铁链。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后,血棘帮南段分堂的全部主力悉数到场,其中几个人从分堂仓库里搬来了一批存放在油布底下的军用步枪。
这批枪原本是要在几天后转卖给某个求药使团队的,包装还没拆。
分堂负责人蹲在地上,他手下那个最先被割伤脖子的小弟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浑身冰凉。
他盯着看了片刻,站起身来从油布下面扯出了一把还带着封膜的步枪,撕开包装纸的声音在仓库的灯光下响得格外刺耳。
他扛着枪走出仓库上了一辆装甲越野车,驶过道路往铁壳街的方向开去。
随后,枪声响了。
密集的枪声在狭窄的巷道里来回弹跳,传到邻近的几条街区,又透过地下通道一路传到港口区的更深处。
继铁壳街之后,更多人听到消息后从各自的据点涌向街头。
有些人是为了支援各自帮派的兄弟,有些人纯粹是想趁着混乱在浑水里捞几条肥鱼,而更多人则在这场混乱中看到了一个可以复仇的机会。
这几十年来纽黑文地下社会的各路势力互相结下的仇怨都被压抑在表面的秩序之下,如今铁壳街这个口子被撕开了,所有被压住的旧账顷刻间便翻了上来。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动荡已经蔓延到将近半个地下社会。
铁壳街和周边几个街区早已是一片狼藉,十余处火头在夜风中噼啪作响,映得天际线泛着橘红色的凶光。
枪声和呐喊透过几条主干道传遍了整个港口区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西郊工业区边缘的几座废弃厂房里都已经开始出现零星的火光和嘶哑的骂声。
而在这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有人打算把火再浇上一桶油。
商业区东侧一栋高层公寓的顶楼套房里,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陷入混乱的城市。
他叫莱恩,是德莫王朝某老牌权贵家族的旁支成员,在家族内部的继承序列里也就排到个十几名的水平。
他的父亲在正式联姻之前就有了他,虽然家族承认了他拥有继承权和相应的福利待遇,但他头上的几个嫡出的弟弟妹妹总是能得到更多的资源和更好的机会。
这种处境注定了他必须在长辈面前证明自己足够有用,而这次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港口区和西郊那边都在打。”
他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在用个人终端刷新一条条实时动态,“目前波及的范围还在扩大,灰爪帮和血棘帮的人已经打到第四个街区了。”
“警署已经在商议是否请求公司安保力量的支援,不过目前来看,公司插手的意愿并不强烈。”
“还有,我们的人已经确认过,恒悦公会今晚在岗的武装安保至少有三十人,加上外围的巡逻队,总数应该在五十人左右。”
“少爷,如果要动手的话,是否让人将骚乱引导一下,引开他们的巡逻队。”
“不用想办法支开巡逻队。”莱恩没有回头,“今晚这个情况,巡逻队自己都忙不过来。”
“我们直接把所有人都压上去,速战速决。”
管家犹豫了一下,提醒道:“少爷,恒悦公会的背景我们虽然清楚,但目前来看,他们还没有直接参与到长生不老药的争夺中。”
“如果我们主动发起攻击,局面可能会彻底失控。”
“失控?”莱恩缓慢的张嘴又闭嘴,像是在品尝某种美味的后味,“我问你几个问题吧。”
“今晚那群新贵族的力量有没有受到打击?”
“灰爪帮和血棘帮的冲突确实波及了几个新贵族在港口区的仓库。”
“很好。如果我现在什么都不做,等局势稍有好转,新贵族们会不会借着求药使的名义继续往纽黑文派更多的人?”
“根据情报,卡尔达联盟和柯伊诺尔王国增派的人手已经在路上了,我们最好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莱恩终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逗笑了,眼神却冷得让管家一个激灵。
“那些所谓的求药使已经在我们的地盘上光明正大地晃了大半个月了,他们用各种手段撬我的墙角,挖我的资源,绕过我直接找药王会谈生意。”
“如果再让他们安稳地待下去,等家族里其他人以此为理由插手,届时我连汤都喝不到一口热的。”
“是我!在这里建立了和药王会的联系,摆平了这些地头蛇!”
“他们别想来摘桃子!”
他往前走了几步,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越乱越好。”
“就像东联人的那句老话,混乱是阶梯。”
“今晚越乱,我能得到的好处就越多。”
“等明天天一亮,所有人都会知道都会记住我的名字。”
管家没有再说话。
他心知自己这位小主子已经完全听不进任何有关风险和缓和的建议了,与其继续多说惹他不快,不如把精力用在确保行动没有纰漏上。
套房另一侧站着的另一个人这时候开口了。
这个人是莱恩手下负责带队行动的安保队长,出身于德莫王朝的一支正规军的特种部队,退役后一直给莱恩家族当私人武装的头号承包商。
“对方的火力配置不算高,几支自动步枪和几把手枪,没有重武器。”
“我们可以从地下停车场和货运通道两个方向同时突入,一层一层往上清。”
“按照推演,我们有百分之九十的胜算。”
莱恩点了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恒悦公会是那群狗在纽黑文的情报中转枢纽,我要让他们一觉醒来就变成聋子。”
“所以,不需要留活口,也不要把动静压得太低。”
“让今晚全城的人都知道,恒悦公会完了。”
几分钟后,百余人的武装队伍分别从四个集结地点乘车出发。
他们的车辆穿过纽黑文星混乱的夜,绕过仍在交火的核心街区,在恒悦公会大楼周围迅速散开并控制了东西两侧的通道。
几个哨兵还在用通讯器确认巡逻队的位置,枪声便响了。
而此刻,恒悦公会大楼外,这座繁华的商业区已经沦为了一个真正的战场。
街边停放的几辆货运卡车的车厢上溅着还没干的血,橱窗被砸得粉碎,不知谁点燃的烟雾弹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冒着呛人的浓烟。
枪声从好几个方向传来,爆炸声忽远忽近,到处都是奔跑的身影和尖叫。
没有人知道下一秒子弹会从哪个方向射来,也没有人能分辨谁是敌人谁是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