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家，晚餐之后，会有一个家庭内部的聊天。
江雪樱不清楚，带着眼睛和耳朵，做个安静的听众就好。
她只是很好奇，像陈家这样的家族，对孩子们的教育是什么样的。
陈清婉有点懊恼自己长高了，再也不能坐在爸爸的腿上，或者怀里，她已经是大姑娘了，要避嫌了。
而且，她的问题也简单，就是一些普通的小孩子问题。
在这个阶段的孩子，其实中产家庭的孩子和世家的孩子，区别并不是太大，都是填鸭式的学习，白璃试着放手，几天就放羊了。
根本就不敢松懈。
陈泽是父亲的角色，要做的是，给他们树立一个人生目标。
陈家的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没有生存压力；
成年之后，更是没有这方面的压力。
所以，在普通家庭的孩子，为了生存，在大城市立足耗费大部分精力的时候，陈家的孩子，会有更多的时间，去填补自己的人生。
江雪樱一开始还觉得，这种家庭的温暖，让她羡慕的同时，也觉得是世家大族去魅的一种过程。
可说着说着，问题就不一样了。
陈烨开始说自己的职业规划，他还是个没上大学的高中毕业生，可却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
“爸，我进法学院之后，想要进选调生，但是需要一些准备。”
“让你师兄带你，他现在是副校长，会给你不少便利。主要是在学生会里积累一些资历，但是我担心你的学业会不太好看，想要面子上过得去，你的绩点要求至少在3左右，这不难，平均分80出头就可以了。”
陈泽平时不关心绩点，但是落在儿子身上，不得不让他关心起来：“要是能再提高一些，达到85左右，绩点能提高到3.7，这对你在学生会的帮助会很大，学校的荣誉，也是选调的一个重要考察方面。当然，前提是你得尽力。”
这话很隐晦，对陈泽来说，也非常简单。
甚至连人情都需要消耗。
可要是陈烨没尽力，陈泽就会有别的选择，不是害陈烨，而是仕途本来就凶险，一个得过且过的性格，在这条路上是走不远的。
“京大的学生会主席非常有含金量，这和其他大学的学生会主席不一样，能够毕业之后，直接进入一些预备部门，作为干部预备。”
“但是这方面，你不用太消耗精力，站的越高，人身上的缺点就会被放大，与其要名声，还不如跟着优秀的人做选择，结果上不会慢多少。”
“毕业之后，就不要琢磨考研的事了，直接去你表伯那边，他会给你安排好的。”
表伯是周轩，按照时间线来算，陈烨两年军营，四年大学，六年之后，周轩五十岁，不出意外的话，晋升成为封疆大吏，或者掌管一个核心部门，安排陈烨根本就不费事。
另外，陶家，王家都可以选，但周轩是陈泽亲表哥，两家人的关系也更紧密，放在他那里，也放心。
陈琬琰问了一些她选择的专业的专业方向，相比之下，陈泽的建议就简单多了，别的东西都放一放，先学数学。
信息行业，尤其是国防信息行业，陈泽门清，可做技术还是做管理，对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学生来说，还太早。
陈琬琰的入取通知是提前批，已经拿到，她现在要做的，是在专业领域，把事做好。
而数学？
对陈泽来说，就像是猫吃鱼一样简单。
他可以完整的安排数学各种专业方向的研究，当然，陈琬琰的学习，更多的是基础类。
原本就是轻松的日常聊天。
说着说着，陈琬琰开口问到了哲学问题。
关于人性的问题，还有孟子和荀子的成就？
陈泽想了想，开口道：“在哲学上，荀子的哲学境界低于孟子，这是确凿无疑的结果，不需要争论。”
“在孔子之后，儒家的学术出现了两个巨大的分支，一个是孟子，一个是荀子，孟子主张人性本善，荀子主张人性本恶，人性究竟是本善还是本恶，这在哲学里看似很难回答，可实际上却有区别。”
“荀子说人性本恶，是基于人生出来，有一个自保的本能，这是动物性的反应，比如我们都饿了，然后你找到了食物，吃饱了，你不饿了，我还没有吃到东西，还饿着，这种关系能取代吗？不能，所以，我还得自己寻找食物，吃饱了，才能不饿。”
“基于这一点，每个人都是天生自私自利的，人与人之间利益的争斗，是不可避免的。这就是人性本恶的根源。”
陈泽顿了顿，继续道：“孟子的人性本善，基于孟子说人心有四个善端，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辞让之心，人皆有之。”
“这就叫善端，端什么意思，根源的意思。我们人类是有道德的根据，就在人心。孟子说：我们有恻隐羞恶是非辞让这四个善端。这部分让我们去承认，很难，因为道德不是天生的，没有科学依据，缺乏说服力。”
“反而在人的自保天性是天生的，从我们出生那一天起就有。”
“荀子讲的人性本恶，体现在自保属性上，这是天生具备的，是一种自然性。而孟子讲的人性，不能用自然性来概括，所以，他们讲的人性不在一个层面上，荀子讲的人性是在生物学层面上，人有的自保属性，在动物上一样有；而孟子讲的人性，超越生物性，是社会学的一种。”
“所以，孟子说的心，看似是一种心理学范畴的表象，人会有情绪，有认知行为，但也不是完全在心理学范畴。因为心理学也无法全部解释这种行为，辩护起来也很难。在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无法理解孟子所谓的心，到底是指什么。”
“我试着用例子解释一下，比如我们全家人流落到了荒岛上，找到了食物，却只能有一部分人能吃到，我和妈妈把食物省给你们吃，这就是心。再比如，你们在外面，饿了，去饭店就能吃到食物，但是你们身上却没有带钱，按照荀子的说法，你们应该直接去饭店，吃完就走，这样可以吗？”
陈琬琰似乎懂了一些，摇头道：“爸爸，您是说我们身上有能中断自己动物性的能力？”
“对，生物存在起作用的时候，我们可以去中断这种本能，这不是自然界给予我们的，而是我们人类独有的自由意志，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自然人，不能因为没钱，去抢银行；因为饿了，而去吃霸王餐。”
“可是荀子不明白这种心，他认为的人性本恶，还停留在自然的属性上，所以，孟子的哲学思想高于荀子，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不需要去争论。”
“放在现实生活中，人的道德水平有高有低，我们可以判断，有些人的自然属性要强于超自然的自制力？也就是自私。那么与这些人交往的时候，就要小心，因为他们更加自私，认为掠夺是社会的运作基础，你们将来要做的，就是远离这些人。”
“也就是从人性上来筛选，什么样的人，可以成为你的朋友，什么样的人，应该是在你圈子之外的人，虽然我这样的判断不是百分百，但是概率很高，基本上能达到九成。”
“为了10%的好人，去接触90%的坏人，只能让自己被坏人抓着坠入深渊。”
陈泽说完，也不管几个孩子在思考之中，拉着白璃起身道：“今天太晚了，你们早点休息。”
目送着陈泽离开，江雪樱心中震撼不已，她这才意识到，顶级智慧的恐怖之处，不是他们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而是人自己把自己分成这样的。
这一刻，她对陈泽的心态转变了，从原先的忐忑，紧张，到现在崇拜和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