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儿子一身骑衣、满身汗湿、悠然若无其事的模样,南宫贵妃积攒的怒火瞬间彻底爆发。
她上前一步,眸光凌厉如刀,厉声怒斥,声音压抑着滔天怒火:
“事到如今,大势将倾!储位即将易主!你竟还有心思在校场玩乐骑射?!白海川!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父皇已然下定决心扶持白弘,教他治国君道,许他东宫居住、监理朝政!这是明摆着要立白弘为太子!你的储位,你的半生基业,尽数要没了!你竟还能如此心安?!”
字字怒斥,句句苛责,震得殿内烛火簌簌晃动。
白海川被骂得心口发闷,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可奈何:“母妃,儿臣知晓。今日午间,宫中眼线便已将所有消息告知儿臣。”
“只是事已至此,大势已定,慌乱无用,躁动无益。父皇圣心彻底偏向五弟,心意决绝,朝野皆知。儿臣如今若是贸然动作,无论是再度造势,还是联络朝臣,只会触怒父皇,坐实结党营私、逼君谋位的罪名,让父皇更加厌弃儿臣,适得其反。”
他看得远比母妃清醒。
此前百官造势,已是犯了帝王最大忌讳,让父皇对他心生隔阂忌惮。如今圣心落定,他越是争,越是闹,越是急功近利,便越是败得彻底。
与其自寻死路,不如静观其变,暂且隐忍蛰伏。
可这番隐忍之言,落在求胜心切、偏执疯狂的南宫贵妃耳中,却是彻头彻尾的懦弱无能、自甘认输!
她瞬间怒极攻心,眼底戾气暴涨,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声色俱厉,字字狠绝:“慌乱无用?躁动无益?所以你便打算坐以待毙、束手就擒?眼睁睁看着白弘夺走你稳坐半生的储位?眼睁睁看着数十年心血付诸东流?!”
“我前日便与你说过!正道无路,便走非常之道!三日为期,伺机而动!如今期限未到,你父皇已然步步紧逼、敲定结局!你却依旧按兵不动、毫无动静!你是要彻底认输,甘心屈居人下?!”
白海川心头重重一沉,想起前日夜里母妃提出的逼宫险计,心底瞬间涌上刺骨寒意,低声苦涩道:“母妃,难道您真要儿臣……行逼宫之举,铤而走险,犯下谋逆大罪吗?”
提及二字,他嗓音依旧发颤,心底的恐惧与抗拒从未消散半分。
那是谋逆,是叛君,是不孝,是万丈深渊,是千古骂名!
南宫贵妃眸光骤然一厉,眼底掠过刺骨的阴毒狠绝,再无半分慈母温情,字字冰冷决绝:“事到如今,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正道已然彻底被堵死!你勤恳有功、朝野归心,父皇视而不见;白弘无绩无功、根基浅薄,父皇却偏爱偏袒、全力栽培!寻常手段,争不过帝王偏心!隐忍退让,只会死无葬身之地!如今想要夺回储位,保住你半生基业,唯有铤而走险,行非常之事!”
她上前逼近一步,眼神偏执疯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破釜沉舟的歹毒算计,一字一句,狠绝道出最阴毒的谋划:“不止是逼宫请储!事已至此,仅仅逼你父皇立你为储,早已不足以稳大局!”
“你以为,只除掉一个白弘,你的储位便能安稳无忧?你父皇何等精明通透、心思深沉!此次朝野造势风波,他早已对你心生忌惮隔阂。此番若是白弘出事,他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你!哪怕你登顶东宫,他心中依旧对你存有芥蒂,日后随便一个过错,便可废你储位,夺你一切!”
“斩草,必要除根!不留半分后患!”
轰!
白浑身躯狠狠一震,浑身血色瞬间褪去,面容煞白如纸,瞳孔骤然紧缩,满眼皆是极致的难以置信与刺骨寒意。
他死死盯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母妃,声音剧烈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惶恐:
“母妃……您、您的意思是……您不止要儿臣对五弟下手,还要……还要对父皇下手?!”
弑君!弑父!
这四个字,是皇家大忌,是人伦底线,是天道不容、法理难容的滔天大罪!
他从未想过,一向温婉深宫、筹谋隐忍的母妃,心底竟藏着如此疯狂、如此残忍、如此悖逆人伦的歹毒心思!
白海川怔怔看着眼前的南宫贵妃,只觉浑身冰冷刺骨,心底阵阵发寒。
她陪伴父皇二十余载,夫妻情深二十余年,身居贵妃尊荣,荣宠半生,安稳半生。
纵使心中有怨,有不甘,有委屈,可二十余年的相伴情分,二十余年的君臣夫妻情谊,在她心中,竟如此一文不值,如此不堪一击!
皇家无情,他自幼知晓,却从未料到,无情至此!
看着儿子满脸震惊、抗拒、无法接受的模样,南宫贵妃眼底掠过一丝不耐,随即又化作深沉的阴翳与蛊惑,放缓语速,句句诛心,层层劝说:
“海川,你太天真,太心软!皇家之中,从来没有温情脉脉,只有权位生死!”
“你以为白弘心性纯良、顾念兄弟情分?你以为他登顶东宫、执掌大权之后,会容得下你们这些曾经与他争储的兄长?”
“他初归皇室,根基浅薄,日后登基,最怕的便是你们这些深耕朝野、手握势力的皇子王叔!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待到那时,他大权在握,皇权在手,必定会逐一清算旧人,铲除你们所有威胁,斩尽所有手足兄弟!”
“今日你心慈手软、步步退让,他日,便是他斩尽杀绝、赶尽杀绝!你今日不愿悖逆,他日便是身首异处、满门倾覆!”
“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不如先发制人,一步到位!成,则你登临东宫,执掌大周万里江山;败,亦是殊死一搏,不留遗憾!总好过日后沦为刀俎鱼肉,任人屠戮!”
一番蛊惑之言,句句戳中利害,字字撕开皇家残酷真相。
白海川僵立原地,浑身冰凉,心神剧烈震颤,万千情绪撕扯交织,痛苦不堪。
他知晓母妃所言皆是事实,知晓皇家无亲情,知晓败者下场凄惨,知晓一旦白弘上位,自己绝无好下场。
可良知、底线、人伦、孝道,死死捆缚着他。
弑父叛君,手足相残,悖逆天道,亵渎人伦,这每一步,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都是千古难赎的罪孽!
他抗拒,恐惧,厌恶,却又深知局势绝境,无力反驳。
极致的挣扎与痛苦席卷全身,让他几乎窒息。
良久良久,他闭了闭眼,眼底所有的温润儒雅、所有的坚守底线,尽数蒙上一层灰暗死寂。
滔天的不甘、毕生的执念、绝境的恐惧,终究压过了最后的良知。
他无力再争辩,无力再抗拒,身躯微微颤抖,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疲惫、痛苦与妥协,低低应了一声:
“……儿臣,知晓了。”
简单四字,落下无尽罪孽。
他不再反驳,不再抗拒,不再追问,只是身心俱疲,心如死灰。
南宫贵妃见状,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得逞的狠厉与光亮,紧绷的身躯终于稍稍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