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清沅缓缓轻叹,声音轻柔却字字通透,缓缓开导:“晏儿,你要记住,你父皇是执掌万里江山、威震四海列国的天子,不是寻常人家的父亲。为君者,最忌两点,一是锋芒太露、刚愎自用,容易急功近利、躁动误国;二是太过柔弱、优柔寡断,难以镇朝局、稳社稷。”
“你父皇对你严苛冷淡,并非不喜,而是期许太重。他一生峥嵘傲骨、锋芒万丈,便希望储君能承他风骨,守得住这万古盛世。你性情温润仁善,是你的长处,却也是身居储位最大的短处。你不必刻意学你四弟凌厉张扬,却也绝不能一味温顺软弱。守正之外,当有风骨,安稳之内,当藏威严。唯有中庸有度、刚柔并济,方能不负储君之任,不让你父皇彻底失望。”
白晏垂首而立,眼底满是茫然不解:“可儿臣已经很努力了……”
“为君之路,从来最是严苛。”墨清沅轻声叹息,眸底藏着无尽忧虑。
“你只需记住,守心守德,勤勉不怠,无愧天地,无愧社稷,便是正途。”
母子闲谈慰藉,可墨清沅心中,早已是忧思成疾,沉疴难愈。
十年劳心费神,日夜牵挂储君安危、父子隔阂,再加上常年体虚劳损,她的身体一年弱过一年,药石罔效,日渐衰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真相。
白扬十年隐忍,拒不废储、不易嫡,从来不是因为太子能力长进、堪当大任,从头到尾,皆是因为她。
他厌弃太子软弱平庸,不满其无帝王风骨,心中无数次动过改立储君的念头,可念及她相伴半生的情分,念及她半生贤德、默默付出,终究一次次压下心中的不满与决断,为她保留了嫡子的储君之位。
墨清沅心如明镜。
她知晓自己命数将尽,时日无多。
她更知晓,一旦自己撒手人寰,世间再无人能牵绊帝王心意,再无人能为太子周旋庇护。届时,无母后撑腰、无外戚助力、无帝王疼惜的太子,将会彻底孤立无援,身处储位如履薄冰,废储之祸,朝夕可至。
十年调和,终究只能护得一时安稳,护不得一世周全。
为保嫡子余生安稳、储位无虞,景元二十七年二月,入春之后,墨清沅自知大限将至,强撑着日渐衰败的病体,刻意避开所有人,分别单独召见帝王白扬、太子白晏,做此生最后一次嘱托与托付。
她先召太子白晏入长恒宫。
彼时的她,已然虚弱得难以久坐,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却依旧强撑着清醒,望着自己苦心庇护二十七年的嫡子,字字恳切,殷殷叮嘱:“晏儿,母后时日不多,此后世间,无人再为你遮风挡雨。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不可再怨你父皇苛责,亦不可再自怨自艾。你为储君,当收起软弱,磨砺心性,隐忍自持,谨守本分,护住自身,安稳度日。万事三思而后行,藏拙守心,方能长久。”
白晏看着病入膏肓、日渐憔悴的母后,心头大痛,泪落衣襟,终于读懂了母后十年隐忍、十年周旋的苦心。
随后,墨清沅又独召帝王白扬入宫。
偌大长恒宫静谧无声,药香弥漫,昔日繁华温软的宫殿,只剩一派迟暮萧瑟。
白扬步入殿中,看着榻上形销骨立、虚弱不堪的发妻,这位一生铁血无惧、纵横四海、从无软肋的帝王,眼底第一次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痛楚。
二十七载夫妻情分,岁岁朝夕相伴,风雨同舟。
自白扬少年登基,朝堂动荡、藩镇作乱、海寇横行、西域未平,半生风雨飘摇,半生开疆拓土。
一路荆棘坎坷,是墨清沅稳居后宫,打理六宫、安稳内廷、温柔相伴,为他稳住后方,免他后顾之忧。
她贤良淑德、通透豁达、端庄大气,不争不妒、识大体、知进退,执掌六宫二十七载,从未有过半分差错,后宫和睦无争,宗室安稳无乱。
她以一己之德,辅君安邦、教化宫闱、抚育儿女,体恤百官、善待万民,贤德之名传遍天下,被朝野万民称颂,位列大周历代后妃之首,被誉为大周第三贤后。
二十七载情深,他们是君臣,是帝后,更是相知相惜、患难与共的挚爱夫妻。
二人相知相爱,相守一生,育有两儿一女,儿女成才、家风端正,是千古王朝之中,最为完美般配的一对帝后。
白扬坐在榻边,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纤细的手,铁血帝王的眼底,盛满了温柔与不舍,低声哑语:“清沅,你想说什么,朕都听着。”
墨清沅抬眸,望着相伴二十七年的夫君,眼底是半生温柔,亦是最后的恳切托付,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陛下,臣妾此生,得君相伴,坐拥盛世,儿女双全,母仪天下,早已无憾。如今臣妾大限将至,唯一牵挂,唯有太子白晏。”
“臣妾知晓,陛下心中对太子百般不满,知晓太子资质平庸、性情软弱、无帝王风骨,难承盛世大业。臣妾也知晓,这二十七年,陛下隐忍不废储,皆是念及臣妾情分。”
她微微喘息,继续嘱托:“臣妾去后,无人再为太子周旋。求陛下念在夫妻二十七载情深义重,念在臣妾半生辅佐、一生相伴,此生最后一求——终陛下一世,不废太子储位,保他一生安稳无祸,得全始终。”
望着榻上孱弱憔悴、用尽余生气力为子托孤的发妻,白扬心头剧痛,万千不满、万千考量、万千储位筹谋,尽数化作柔软与妥协。
江山万里、盛世宏图、千秋基业,皆可权衡筹谋,唯独相伴二十七载、情深入骨的发妻,不可辜负。
他俯首,目光郑重,字字千斤,许下帝王一生最重的承诺:“清沅,朕允你。此生绝不废晏儿储位,护他一世安稳,终生不易嫡、不废储,不负你半生相伴,不负你临终所托。”
一句承诺,定格储位,安稳余生。
墨清沅闻言,苍白憔悴的脸上,终于漾开一抹释然浅淡的笑意,心头万千牵挂尽数落地,再无遗憾。
此后一月,墨清沅静静静养长恒宫,安然度日,陪着帝王,陪着儿女,静静看遍自己相伴半生的盛世山河。
景元二十七年,三月初春,繁花初绽,皇城春景正好,万物生机勃发。
可长恒宫灯火凄清,药香断绝,繁华落尽。
大周一代贤后墨清沅,久病不治,安然崩逝于长恒宫寝殿,终年四十四岁。
消息传出,整座皇城悲声四起,朝野万民举国哀悼。
二十七载帝后情深,一世贤德,千秋留名,终是盛年辞世,空余万里盛世,山河同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