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弘却转过身来,看了父亲一眼,方才说道:“只是家父年高,须人奉养。俺弟兄若只顾自家去路,将老人撇在庄上,却又使不得。因此这件事,在心里想了多日,一直不曾禀过哥哥。”
赵复听罢,便道:“既有太公在堂,二位自当尽心奉养,如何撇得!上山聚义是义气,在家养亲也是正理,岂可只顾一头。”
穆弘道:“只是众位哥哥都去,小弟——”
赵复摆手道:“兄弟休因此为难。你们纵留在庄上,俺们也一般相交。岂有同上山的便是弟兄,不同去的便生分了!二位只凭家中商议,休为俺们勉强。”
穆弘听得这番话,心里倒越发过意不去。
原来他素日最怕别人小觑,见众人都要上山,只恐自家不去,教人说舍不得田庄家私。因此说起入伙的话,颇有几分急切。不想赵复不曾拿言语相激,反先替他想到奉养老父,教他自凭家中商议。
穆弘暗暗寻思:“俺只怕人道贪恋家私,便急着说这话;若为争一个好听名目,倒撇下爹爹,岂不是更教人笑!只是众兄弟一同去了,俺留在这里,心下也实难舍。”
抬头看时,穆老太公正坐在上首,手扶拄杖,静静听众人说话。那两鬓比前些年又白了许多,脸上皱纹,也似添了几道。
穆弘不觉想起幼年时,自家学棒跌伤腿脚,父亲亲自来看,夜里还教人送药。如今自己长成了,平日只管与弟弟出入争强,父亲夜里睡得好不好,身上有甚不自在,却少有仔细问过。
想了一回,心中愧意顿生,便转向老太公,躬身说道:“爹爹,孩儿虽有上山之意,却决不敢撇下爹爹。此事听凭爹爹分付,孩儿不敢自专。”
穆春还待说话,老太公却把拄杖往身旁一放,笑道:“你弟兄两个商量了半日,也不问老汉一声。莫不是先料定老汉不肯走,却在那里自家为难?”
穆弘慌忙道:“孩儿怎敢!只因爹爹年高,恐怕远行劳苦。”
老太公道:“老汉年纪虽大,也还不曾糊涂。去得去不得,自有几句话说。你们且坐下,听老汉说知。”
穆弘、穆春应了,各自归座。厅上众人见老太公有话,也都住了谈笑,静听他说。
穆老太公先向赵复道:“寨主,老汉活到这把年纪,别的本事虽无,人情世故,也曾见过些。如今这世道,一年不如一年:官府只管催征,强人只图劫掠。无钱的无以度日,有钱的也未必便过得安稳。”
赵复道:“太公说得是。”
老太公道:“老汉这座庄院,祖上留下些,自己又积攒些,也算有几分家私。外人看见,只道穆家田多粮足,两个孩儿又有本事,尽可高枕无忧。那里知道,这些房屋田产,有时倒是惹祸的根苗!”
穆春道:“爹爹何出此言?”
老太公望了他一眼,说道:“你只道邻近人怕你,便无人敢来么?今日来的是几个无赖,你打得退;明日若有倚官仗势的来,手里拿着一纸公文,先说你庄上窝藏强人,却又怎地?难道也提条棒打出去?”
穆春听了,一时答应不得。
老太公又道:“便没有官中事故,那些有兵马、有势力的,见你仓里有粮,家里有钱,也要来借。今日借三五十石,明日借三五百贯,借去却不说几时归还。你若不给,便道你不肯相助;你若给了,他又只道你还有,那里便肯罢手!”
说到这里,老人将手向庄外指了一指。
“屋舍在那里,田地在那里,又搬不走,藏不得。今日防着这一个,明日又来那一个,老汉便有几分家私,也不能抱在怀里过日子。只怕守到后来,财物不曾守住,倒先折了人口!”
众人听了,都不言语。
穆老太公停了一停,又将厅上众好汉看了一回。
穆老太公又道:“况且这回灵山之事,老汉庄上接待寨主,出人出粮,明教岂有不知的!那方教主此番虽已退兵,教中许多人,却未必个个都肯罢休。寨主在这里时,他不敢来;待寨主去了,若有几个记恨的,借故来寻事,你弟兄两个又都不肯让人,闹将起来,如何了当?老汉这把年纪,还经得几番惊恐!”
穆弘听了,便道:“爹爹休忧!有孩儿在,怎肯教人欺到庄上!”
老太公道:“我岂不知你肯拼命!只怕你除了拼命,便没别的主张。你两个都是一般性急,遇事又不肯相劝,一个要向前,另一个便跟着去。真到了收拾不得时,老汉却倚靠那个?”
穆弘被父亲说着心事,低头不语。穆春原待接话,见兄长也不做声,只得住了口。
老太公看了两个儿子一回,缓缓说道:“老汉今日见众位好汉在一处,敬老怜贫,扶危济困,心里倒比在自家庄上还安稳。你两个既有心随赵寨主聚义,何不连老汉一发带去?一家老小,都在眼前,也强似留老汉在这里,朝朝悬望,夜夜担惊。”
赵复听罢,慌忙起身道:“太公若肯移居山寨,小可自当尽心奉养,决不敢怠慢。只是故土难离,庄业也非小事,还须太公再作商议。休因众兄弟说得热闹,便仓促定了。”
老太公听了,将拄杖在手里握了一握,心中越发省得赵复为人。
原来这几日,他也曾暗中留意:赵复带着许多好汉,人强马壮,若要借些钱粮,穆家如何推托得过?却自到庄以来,连随来的火家,也不曾擅取一件物事。如今自己说出举家投奔的话,他又不便应承,反教再作商议。
老太公暗暗寻思:“若是只图我庄上钱财,巴不得我即刻搬去,如何还肯劝我细想?这人待人,果然不肯相欺。”
心中那点未定的念头,到此方才放下。
老太公向赵复说道:“寨主,老汉不是席上说笑。这庄子,老汉也舍不得。门前那株树,是两个孩儿小时栽的;后堂几根梁柱,是老汉壮年间看着人架起。那一间漏雨,那一处墙裂,便在黑夜里,也寻得着。住了这许多年,岂无留恋!”
穆弘、穆春听见父亲说起旧事,都把脸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