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那死一样的寂静，被奥尔贝赫沙哑的质问硬生生撕开。
老人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仿佛穿过了钢铁鳄鱼庞大的躯壳，死死钉在舞台中央那个蓝发小姑娘身上。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汇聚了过去。
惊魂未定的帝国兵，沐浴在增益光环中的南境联军，乃至远处还没来得及重新列阵的士兵，全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股压力太沉了。
沉到仿佛山峦都要在这目光下崩塌，沉到连空气里的硝烟都像是凝固成了铁块，齐齐压向那个小小的身影。
然而，舞台上的亚菲只是歪了歪头。
她的表情干净得近乎无辜，像是真的没听懂这个过于复杂、过于沉重的问题。
她伸手摘下单边耳机，任由里面激昂的鼓点漏出来一点，随后露出了一个发自真心的甜美笑容。
“欸？纷争？”
她眨了眨眼。
“这里不是我的个人演唱会现场吗？”
说完，她还元气满满地朝奥尔贝赫的方向挥了挥手，动作标准得像是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
“哦，叔叔你好！我是新晋个人偶像练习生亚菲·零依！请多指教！如果你喜欢我的歌，记得去银潮联邦买周边哦！”
正在和奥尔贝赫拼刀的大鳄鱼也非常配合地抬起一只空余的前爪，笨拙地对着亚伦斯他们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
如果忽略它脚底下那些被碾成肉泥的士兵的话。
那画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奥尔贝赫举着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戎马一生，见过兽人的王庭之主，精灵的大贤者，甚至直面过感染过灾厄的深渊种魔物。
他设想过无数种对话的可能，或是唇枪舌剑的交锋，或是言简意赅的战前宣言。
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人问要不要买周边。
所以......周边是啥？
这位被誉为“军神”的老人，一生中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跟在他身后的亚伦斯更是满脸茫然，他下意识地开始分析“演唱会”、“偶像”、“周边”这些词汇背后可能隐藏的军事暗号或政治隐喻。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大脑处理不了这种信息。
“噗。”
第二防线上，刚飞到半空的菲奥娜一个没稳住，差点从天上栽下去。
她单手扶额，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哦！谢特，芙蕾雅就这么让亚菲出来了吗？不是说人格模块都调试好了？
虽然她知道芙蕾雅给这孩子设定的人格就是这样，甚至自己还提过“要赋予其在极端压力下也能保持乐观”的这种建议，但亲眼目睹自家理论成果在战场上跟敌军统帅推销自己的场面，还是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冲动。
指挥所里，通过魔法水镜看着这一切的大公，手里的棋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沙盘上。
他看看水镜里那个活泼过头的小姑娘，又看看旁边那头还在冒蒸汽的钢铁巨兽，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援军……”他憋了半天，才转向旁边的塞拉菲娜，“这援军，怎么跟想的不一样啊？”
塞拉菲娜的表情同样微妙，她颤抖的举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抽动的嘴角。
“至少……效果拔群，不是吗？对于露米娜大人，我们只要相信就行了......”
不过效果确实拔群。
奥尔贝赫显然不打算和一个看上去脑子不太正常的小姑娘继续纠缠。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压下去，周身再次弥漫起银色的光弧。
既然语言不通，那就用力量对话。
老将军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这一次，他没有选择硬撼钢铁鳄鱼，而是绕过正面，剑锋直指舞台上那个还在挥手的小姑娘。
擒贼先擒王。
只要控制住这个核心，那头怪物自然不足为惧。
然而，他的剑刚递出一半。
“鳄鱼叔叔，A-part要结束了，准备接副歌的变奏！”
亚菲的声音通过数据流清晰地传入钢铁鳄鱼的核心。
那头庞大的金属巨兽猛地一跺脚，庞大的身躯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其体重的敏捷横移半步，巨大的弯刀如同城墙般精准地挡在了奥尔贝赫的突进路线上。
“拥抱死亡的血盆大口吧！”
紧接着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但这次，钢铁鳄鱼没有被逼退。
在亚菲的歌声增幅下，它的力量显然又上了一个台阶。
它甚至还有余力将弯刀一转，顺着奥尔贝赫的剑势一引一卸，一股巨力便将这位传奇强者带得偏离了方向。
奥尔贝赫在半空中强行稳住身形，落地的瞬间，脚下的大地都为之龟裂。
他看向那头钢铁巨兽的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这东西，在学习他的战斗方式！
“不行哦爷爷，演唱会期间不可以随便冲上舞台的，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亚菲站在舞台上，一手叉腰，一手摇着食指，认真到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她到底是真不懂战场，还是根本没把这片修罗场当回事。
说着，她戴着的耳机突然亮起了一阵微弱的蓝光。
“嗯？露米娜妈咪？”
亚菲的表情瞬间从营业模式切换成了和家人撒娇的模样，她侧过头，对着空气小声嘀咕起来。
“嗯嗯！我没有在玩啦，我很认真地在开演唱会！”
“……嗯，这个老爷爷好凶的，一直打断我唱歌。”
“欸？让我给他带走？”
亚菲鼓了鼓脸，明显有点不情愿。
“好麻烦哦……好吧好吧，我知道了啦！”
这番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景象，让战场上所有人都看得一头雾水。
尤其是奥尔贝赫。
他握紧剑柄，目光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