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来干什么?”他问。
“加工涡轮叶片。”楚怀远接过话。
“定向凝固做出来的叶片毛坯,需要精密加工到最终尺寸,尤其是榫头和缘板,形状复杂,精度要求高。”
“我们现在靠手工修磨,效率低,一致性差。”
“如果有这台机床……”
“能解决大问题。”赵四说,“但对方为什么卖?又为什么找我们?”
刘同志看了看楚怀远,得到点头后,才说:
“两个原因。”
“第一,那台机床是禁运品,他们当年通过特殊渠道搞到手,现在经济困难,需要换硬通货,但又不能公开卖,怕被追究。”
“第二,”他顿了顿,“他们需要一些我们有的东西——精密齿轮,还有医疗设备。”
“医疗设备?”赵四一愣。
“对。具体说,是便携式x光机和一批抗生素。”
刘同志说,“我们去年在广交会展出的那批医疗设备,他们很感兴趣。”
“另外,我们在精密齿轮加工上确实有独到之处,他们有些老旧设备需要更换齿轮,但西方不卖给他们。”
赵四明白了。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对方有我们急需的高端加工设备,我们有对方需要的医疗设备和精密零件。
而且因为是“秘密交易”,不走正常贸易渠道,两边都能避开国际封锁。
“风险呢?”他问最实际的问题。
“风险肯定有。”
刘同志很坦诚,“第一,设备状态不明,虽然是二手,但用了这么多年,精度还剩多少,有没有暗病,不知道。”
“第二,运输风险,要经过第三国转运,可能被查扣。”
“第三,政治风险,如果被外界知道,会有外交纠纷。”
楚怀远看向赵四:“技术层面,你怎么看?”
“如果我们拿到这台机床,对‘鲲鹏’项目的帮助有多大?”
赵四在脑子里快速计算。
定向凝固解决了材料问题,但叶片最终要靠机械加工成形。
涡轮叶片型面是复杂的三维曲面,榫头是精密的多齿结构,手工加工不仅效率低,而且一致性难以保证。
一台五轴数控铣床,如果能恢复到设计精度,一片叶片的加工时间可以从几十个小时缩短到几个小时,而且尺寸一致,质量稳定。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台机床,他们可以尝试更复杂的叶片设计,比如空心气冷叶片,那是进一步提高涡轮前温度的关键。
“帮助很大。”他最终说,“可以说是决定性的。但前提是,机床要能用,精度要达标。”
“所以需要你参与和帮助。”
楚怀远说,“如果要启动这个采购程序,你得负责技术评估。”
“通过有限的资料判断设备状态,制定验收标准,还有后期的安装调试。”
赵四沉默了几秒钟。
他手头已经有一大堆工作:
定向凝固要优化,图形显示要改进,协同设计平台要完善。
现在再加一个评估进口设备,而且是要秘密进行的、风险很高的交易……
“时间呢?”他问。
“交易需要时间运作,最快也要两三个月。”
刘同志说,“但前期的技术评估要尽快,我们要决定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楚怀远补充:“这事是绝密级别。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你考虑一下,如果接,就得签保密协议,而且这段时间你的其他工作可能要调整优先级。”
赵四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的梧桐树。
新叶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下午的阳光里几乎透明。
他想起了刚才那根定向凝固试样,那些笔直的条纹,那种经过漫长等待终于看到成果的喜悦。
如果有了五轴数控铣床,这样的喜悦可以来得更多、更快。
但风险也是实实在在的。
设备状态不明,运输可能出事,政治上的麻烦可能更大。
如果他接了这个任务,就意味着要把相当一部分精力从技术攻关转向风险把控。
从一个工程师变成一个……某种意义上的特工。
还要留出精力在苏婉清出国后照顾家庭……
“赵四,”楚怀远轻声说,“我知道你压力大。”
“但这件事,只有你有能力评估。”
“你懂机床,懂数控,懂航空零件加工。换别人,可能连设备资料都看不懂。”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全国也没几个人真正接触过。
他在“盘古”时期搞过简化版五轴的,研究过原理,后来自己还参与设计过简易数控系统。
这个领域,他确实是少数懂行的人之一。
“我接。”赵四转过身,“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要看尽可能详细的设备资料。哪怕是照片、图纸、维护记录。”
“第二,评估期间,我需要一个助手,懂机械、懂电气的。”
“可以。”楚怀远点头,“助手你从自己团队里挑,保密审查我们来办。”
刘同志也松了口气:“资料我们会尽快提供,但可能不全,对方也很谨慎。”
“理解。”赵四说,“有多少看多少。”
事情定下来,刘同志先离开了。
楚怀远送赵四到门口,拍拍他的肩:“又给你加担子了。”
“应该的。”赵四说,“只是我担心,定向凝固那边……”
“那边有孙研究员,还有你们团队那几个年轻人,可以撑起来。”
楚怀远说,“你把握好方向,具体操作让他们去干。”
“你也得学会放手,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赵四苦笑。
这话说得容易,但每次看到年轻人遇到难题,他还是忍不住想插手。
那种“我自己来更快”的念头,是手艺人的本能,也是手艺人的局限。
“我尽量。”他说。
骑车回气象站的路上,赵四脑子很乱。
一会儿是定向凝固的温度曲线,一会儿是五轴数控铣床的结构图,一会儿是苏婉清即将出国的行程。
所有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到气象站时,天已经快黑了。
办公室里,林雪正在教新来的实习生用图形终端。
看见赵四,她抬起头:“赵总工,金相分析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柱状晶很完整,从一端长到另一端,晶界平直,没有杂晶。”
林雪递过几张照片,“但发现了一些微小的缩孔,在试样中部,应该是凝固补缩不够。”
赵四接过照片看。
在显微镜下,金属的组织结构清晰可见:
一个个细长的晶粒,像梳子齿一样排列整齐。
但在某些晶界处,有细小的黑色孔洞,直径不到百分之一毫米。
“问题不大。”
他松了口气,“调整一下冷却曲线,增加补缩时间应该能解决。”
“孙研究员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明天做第二炉试验。”
“好。”赵四放下照片,想了想,“另外,从明天起,陈启明暂时跟我做另一个项目。”
“图形显示和协同平台这边,你和张卫东多担待。”
林雪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点头:“明白。”
这就是团队成长的好处。
不需要解释太多,信任和默契已经建立。
赵四回到自己桌前,摊开笔记本。
在“定向凝固第一炉成功”下面,他新起一行,写下:
“五轴数控铣床评估任务启动。需保密。”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远处城市的灯火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碎金。
他想起了哪些外国设备,精密,先进,但也昂贵得令人绝望。
当时有人说:“什么时候咱们自己能造这样的机器就好了。”
现在,机会以这种方式来了。
不是自己造,是用我们有的东西,去换我们急需的东西。
不光彩,但实用。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现实:
在封锁中寻找缝隙,在困境中创造机会。
没有堂堂正正的采购,只有暗流涌动的交易;
没有光明正大的合作,只有心照不宣的交换。
但只要能拿到设备,只要能加快“鲲鹏”的研制,这些,都可以接受。
赵四合上笔记本,吹熄了台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离开。
脑子里还在过那些事:
定向凝固的第二炉该调哪些参数,五轴机床的资料什么时候能到,苏婉清的手册写到哪一章了……
所有的事都很具体,很琐碎,但每一件,都连着更大的目标。
就像那台即将从东欧运来的机床,它可能旧了,可能有暗病,但它是光,是希望,是打破封锁的一把锤子。
而他要做的,是接住这把锤子,把它磨利,用它敲开那扇紧闭的门。
夜风吹进窗户,带着早春特有的、微凉又清新的气息。
赵四站起身,锁门,离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有新的战斗。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