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放下第一张片子,拿起另一张足部的。
他的语气微微沉了下去。
“但是,”他转向林海宁,目光落在她被厚厚纱布包裹的左脚上,“脚趾的冻伤……非常严重。”
“主要是第二和第三趾。血液循环中断相当长时间,软组织坏死的迹象很明显。你们看这片区域,”
他指着片子上一小片颜色异常的部位,“这里血供极差,已经出现了早期坏疽的影像特征。”
他放下片子,看向顾清如和林海宁,语气转为严肃的叮嘱:“骨折和脑震荡都需要时间,但问题不大。现在的治疗重点是这脚趾,必须立刻、尽全力控制感染,改善循环,阻止坏死范围扩大。这是和时间的赛跑,如果保守治疗无效……”
医生的话没有说完,截趾,是最后迫不得已的选择。
林海宁脸色发白,看着裹着纱布的左脚说,“没事,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如何治疗我会配合,若是没办法,只能截趾。”
医生见病人做好了心理准备,没再说什么,嘱咐护士给她吃药挂水。
护士给林海宁拿药,又拿出输液针和药液,看着护士娴熟地排气、消毒、准备扎针,顾清如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那瓶透明的液体上。
针管连着输液瓶,那透明的液体顺着长长的输液管,眼看着就要一滴一滴流入林海宁的身体,顾清如的心又提了起来。
“请问护士,输液的这是什么药?”
护士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专业地回答:“是5%葡萄糖,加了青霉素,预防感染。”
她说着,指了指挂在床尾的医嘱单,“医嘱在这儿。”
顾清如走过去,目光快速扫过医嘱单。白纸黑字,写得清楚,5%葡萄糖注射液500ml,青霉素钠80万单位,静脉滴注。
她又看向输液瓶上的标签,药名、浓度、剂量、生产批号……
一字不差,与医嘱完全吻合。
标签平整,封口完好,液体澄澈无杂质。
这些都确认无误才放下心来。
韩爱民的阴影始终笼罩着,她知道,小心无大碍。
在这种环境下,任何一丝的疏忽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护士手脚利落的扎针,胶布固定,调整好滴速,液体开始缓缓下行。
“好了,手别乱动,滴完了叫我们。”护士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麻烦了。”
林海宁吃了药后有些昏昏沉沉,没说几句话就睡着了。
眼看快到晚饭时间,顾清如对郭庆仪说,“庆仪,这边离不开人,我们分开去食堂吃,这样有人陪着海宁。”
师部的情况顾清如比郭庆仪熟悉一些,所以决定顾清如先去食堂,给她们两个打回来。
郭庆仪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好!没问题!我在这里看着她。”
食堂里人来人往,饭菜的香气和喧闹的人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医院走廊里的冰冷和消毒水味。
顾清如快速吃好晚饭,心思却全在林海宁身上。
匆匆扒拉完最后一口饭,她端着搪瓷缸走向窗口。病号饭需要单独去一个僻静的小窗口打,那里排队的人不多。
就在她排队等待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同志。”
顾清如回头,看到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是王振军。一年不见,他似乎比记忆中沧桑了许多,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王振军?”她有些意外。
食堂打饭窗口人声鼎沸,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王振军朝她使了个眼色,下巴朝角落微微一抬。顾清如会意,两人端着饭盒,一前一后走到食堂最里头的角落。
“你从京市回来了?”顾清如主动询问道。
不怪乎她有此一问。王振军的父亲王恩茂,曾是边江兵团说一不二的人物,作风硬朗,雷厉风行,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运动起来后,被寻了由头,一纸调令召回了京市学习,王振军自然也跟着离开了。
那时候,很多人都觉得,王家父子这一去,怕是难再回来了。
没想到,竟还能在这儿遇见。
“是的,我父亲前阵子调回来了……我才刚回来一个多月。”王振军的声音有些低沉,“之前回京市那几个月……就是不停地汇报,学习,再汇报。最近那边……情况太乱了,上头大概是觉得,边陲之地,总得有个能压得住阵脚的老家伙看着吧。”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能回来,总归是好事。”顾清如轻声说。
“好事?”王振军摇摇头,“人是回来了,但是所有的一切都今非昔比。权力是大不如前,现在说话做事,都得先掂量三分,看看旁人的脸色。说是调回来主持工作,可这‘主持’二字,分量轻了太多。还要时刻担心京市那边随时可能的清算……谁知道哪天一早醒来,又是一纸调令,或者更糟……说是回来,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悬着。”
顾清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她明白了,调回来只是暂时的。能不能待久还不好说。
这世道啊,就像这北疆三月反复无常的天,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就可能卷起暴风雪。多少人昨天还在台上挥斥方遒,今天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踪影。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裹挟着泥沙,也冲撞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
她看着对面坐着的王振军。记忆中那个目光明亮、走路带风的青年,如今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肩膀似乎也被看不见的重量压得微微塌了下去。
不过短短数月,时代的浪潮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而深刻的擦痕。
顾清如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片刻,还是王振军先开了口,他提到了那个他们共同认识的人。
“……宋毅,给你写过信,不止一封。但……都没寄到你手上。他家里管得很严,他家的处境也……唉。总之,我们如今都是自身难保,走一步看一步。”
突然得知宋毅的近况,顾清如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悲痛。
时间真的是一剂很好的良药。
曾经这个人的名字一听到就痛,如今却恍如隔世。
王振军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清如,你多……保重。宋毅他……他一直觉得对不住你。”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知道他如今安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