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小太监连忙迎上来行礼,正要高声通报,林玉抬手拦了一下,偏头往东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殿内,萧承烨正趴在书案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手里的奏折拿倒了都没发现。他叹了口气:“砚舟,还有几本?”
裴砚舟坐在书案另一侧,面前摊着三四份奏折,左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右手执笔,笔尖悬在折子末尾,正不疾不徐地写下一行批注。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稳:“还有七本。陛下再忍忍,户部这几份都是急件,批完了今日便没什么要紧的了。”
“七本!”萧承烨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朕从辰时坐到现在,屁股都坐麻了。这群老头子写折子就不能短些吗?一本折子动辄上千字,啰啰嗦嗦的,朕看都看累了。”
外面的动静就是这时候传进来的。
脚步声落在殿外的青石板上,不止一人。一个守在殿门口的小太监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紧接着是女子轻柔的说话声。
裴砚舟的笔尖在折子上停了一瞬,没有抬头,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隔着虚掩的殿门,只是零星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他却已经辨认出步子的节奏,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慵懒。
是贵妃。
他没有说出口,放下了手中的笔。
萧承烨也从胳膊里抬起头来,往殿门方向张望了一下:“外面是不是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小太监便轻手轻脚地推开殿门,躬身进来通报:“陛下,贵妃娘娘来了,在殿外候着。”
萧承烨蹭地坐直了,脸上的倦色一扫而空,圆圆的眼睛亮了起来:“爱妃来了?!快请快请!”
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把面前摊得乱七八糟的奏折往旁边拢了拢,试图腾出个位置。动作太急,险些碰翻了裴砚舟手边的凉茶。
裴砚舟伸手扶住茶盏,微微垂下了眼帘。
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娘娘稍候,奴才进去通传。”说完一溜烟进了殿。
没一会儿殿门从里面被推开,小太监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贵妃娘娘请。”
林玉从宝珠手里接过食盒,自己拎着跨进殿门。
东偏殿比正殿小得多,陈设简朴,靠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着几摞奏折,笔架上的湖笔搁得整整齐齐,砚台里的墨是新研的。
殿角立着错金银博山炉,炉里燃着龙涎香,细烟袅袅。
萧承烨正趴在书案上,龙袍也没换,歪歪斜斜地靠在扶手里,手里的奏折拿倒了都没发现。
脸上的表情已经是放空的状态了,看起来被这群户部官员的折子折磨得不轻。
裴砚舟坐在书案另一侧的一张黄花梨圈椅上,面前摊着几份奏折。
左手边搁着一盏茶,右手执笔,笔尖悬在折子末尾,正不疾不徐地写下一行批注。
姿势端正,神情专注,听见殿门推开的动静抬起头来,正巧和进门的林玉对上目光。
萧承烨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林玉,眼睛一亮,立马直起身来:“爱妃!你怎么来了,手里拎的什么?快过来!”
林玉走到书案前,将食盒搁在案角,先屈膝行了个礼。
萧承烨伸手扶她:“行什么礼。快让朕看看带了什么好吃的,朕听这群老头子念了一上午的折子,口干舌燥的。”
“臣妾刚从凤仪宫请安回来,想着陛下这个时辰还在议事,就让人备了几样点心。”
林玉打开食盒,将四碟点心一一摆在案上。
玫瑰茯苓糕粉嫩软糯,薄荷凉糕碧绿剔透,蜜渍金桔饼金黄晶莹。
还有碟新做的荷花酥,层层酥皮薄如蝉翼,粉白渐变的酥皮裹着红豆沙馅,在案角搁着,像四朵刚摘下来的花。
她又端出青瓷小罐,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里头盛着冰镇酸梅汤,凉意透过瓷壁渗出来。
萧承烨伸着脖子看了一圈,伸手就要去拿荷花酥。
林玉轻轻拍开他的手,拿起银签子叉了一块玫瑰茯苓糕,递到他嘴边。微微偏着头,眼尾往上挑起一个娇俏的弧度,声音又甜又软:
“陛下尝尝这个。”
萧承烨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茯苓糕,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好吃!爱妃喂的比昨日更好吃。”
又低头把她签子上剩下的半块叼进嘴里,嘴角沾了一点糕屑。
看见她鬓角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连忙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口,心疼:“一路过来累了吧,这么大的太阳,快坐下歇会儿。”
说着把自己旁边的圈椅往外拖了拖,又嫌位置不够近,干脆起身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自己从旁边另拖了一张过来,挨着林玉坐下。
他又伸手摸了摸青瓷小罐,触手冰凉,便拿起来给林玉斟了一盏酸梅汤,小心翼翼地推到她手边:
“你从凤仪宫走到这儿,路不短,又在殿外站了一会儿,这酸梅汤你先喝,朕不渴。
爱妃今日在凤仪宫怎么样?没人找你麻烦吧?要是有人给你气受,朕马上让砚舟去处理。”
林玉端起那盏酸梅汤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舒坦得她微微眯起眼。将茶盏搁在案上,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才慢悠悠地开口。
“劳陛下惦记。今日请安倒没什么大事,皇后娘娘体恤,照应臣妾。德妃和贤妃也都客气,还聊了几句三皇子和二公主的事。”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垂下眼帘拨了拨腕上的白玉镯,语气里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委屈,
“就是顺嫔和端嫔围着臣妾的镯子问了半天,纯贵人还说什么内务府分的东西不如臣妾的好。臣妾也没说什么。”
萧承烨听得眉头皱起来,刚要开口,林玉已经抬起眼,弯起眼睛笑了笑,伸手又叉了一块荷花酥递给他,声音娇娇软软的:
“不过臣妾也没吃亏,陛下不用担心。倒是裴公公给臣妾挑的这对镯子和簪子,今日可给臣妾长了脸。
德妃素来眼光高,也夸了臣妾这身清雅。臣妾心里高兴,所以从凤仪宫一出来,就想着来给陛下送点心了。”
林玉端着酸梅汤又抿了一小口,搁下茶盏,偏头看向窝在圈椅里的萧承烨。
他正把一块荷花酥往嘴里塞,酥皮碎屑掉在龙袍前襟上,也浑不在意,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陛下倒是在这儿躲清闲,”林玉歪着头看他,眼尾微微往上挑了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埋怨,
“有裴公公替你看折子,就偷懒。臣妾在凤仪宫被一群妃嫔围着说了半天话,口干舌燥的,也没人替臣妾挡一挡。”
萧承烨把嘴里的荷花酥咽下去,拿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连忙往她那边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
“砚舟确实能干,有他在,朕省了不少心。不过,朕下回让砚舟陪你去。反正他说一句话比朕说十句都管用,你是朕的贵妃,想使唤谁就使唤谁。”
林玉眼波一转,偏头看向裴砚舟。
他仍坐在书案另一侧,面前的奏折不知何时合上了一本,右手虚虚搁在砚台旁边,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砚台的边沿。
姿势仍是端正,脸上仍是温和的笑,他在听。
林玉收回目光,重新对上萧承烨那张写满了“朕有最好的砚舟,朕好骄傲”的脸,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她把碟子里最后一块荷花酥拿起来,用手指捏着酥皮的边缘,白腻的指尖沾了一点细碎的酥皮屑。
把荷花酥递到萧承烨嘴边,声音又娇又甜。
“陛下说的。往后裴公公可得常来......”
林玉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沾上的酥皮屑。偏头望了望窗外明晃晃的日头,拿团扇掩着唇角,轻轻叹了口气。
“这才入夏没几日,天就热成这样。到了三伏天可怎么熬呀。”
团扇翻了个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歪头看向萧承烨,眼尾微微往下垂着抱怨,
“臣妾最怕热,一到夏天就浑身没力气。今日从凤仪宫走了这一段路,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陛下摸摸,臣妾手心都是热的。”
她说着伸出手,指尖往萧承烨手背上贴了一下。萧承烨被碰得一激灵,连忙握住她的手,低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可不是,你脸都晒红了。朕年年夏天都要去行宫避暑,今年咱们早点去,不等三伏,爱妃想去哪处行宫?”
林玉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拿起团扇继续扇着风,歪着头想了想:“臣妾刚入宫,哪里知道什么行宫。陛下往年都去哪处?”
“承德行宫,有座清波馆临湖而建,三面环水,夏天凉快得很。推开窗就是一大片荷花,风一吹满屋子都是荷叶香。”
萧承烨越说越来劲,又往她那边倾了倾身子,
“去清波馆吧,朕让人提前收拾出来,给你备上冰鉴和竹簟。
贵妃要是不喜欢湖景,还有一处倚岚别院,建在半山腰上,山风穿堂过,比城里凉快太多了。”
林玉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搁下,“听陛下这么说,臣妾倒都想去了。”
萧承烨笑着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满是骄傲:“朕去哪儿砚舟都跟着。清波馆哪间屋子最凉快、倚岚别院哪条山路最好走,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说着偏头看向裴砚舟,挥了挥手,“砚舟,今年避暑提前安排一下,把清波馆收拾出来。朕带贵妃去住几日,朝里的事你挑几个靠得住的人盯着。”
裴砚舟搁下手中的笔,微微躬身,声音平稳:
“是。行宫銮仪往年都是奴才提前打点,今年加上贵妃娘娘的仪仗,奴才这几日便拟个单子出来,请陛下过目。
清波馆临湖,贵妃娘娘住东配殿最合适,推窗便是荷花池,晨起有东南风穿堂,比别处凉快。”
他顿了顿,目光从林玉面上轻轻掠过,又不着痕迹地收回,补了一句:
“贵妃娘娘怕热,东配殿旁边就是临水阁,阁中地面铺的是青石,下有活水。娘娘若觉得闷,可以去阁中乘凉。”
林玉歪着头听他说话,手指在团扇边缘轻轻摩挲着,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裴公公倒是想得周全。”又转头看向萧承烨,声音娇滴滴的,“臣妾可记下了,到时候臣妾要住东配殿。”
林玉坐了片刻,将团扇搁在案上,扶了扶鬓边的绒花,站起身来。
朝萧承烨屈了屈膝,声音娇慵里含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体贴:“点心送到了,茶也喝了,臣妾就不耽误陛下处理国事了。
臣妾先回灼华殿歇着,陛下记得把剩下的折子批完,别都推给裴公公。”
说完偏头看了裴砚舟一眼,也不等他行礼,转身挑起帘子出了殿门。
殿外的日光正盛,守门的太监连忙撑了伞盖过来,她的步辇候在阶下,帘子放下来,一行人沿着甬道慢慢远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承烨靠在椅背上,从碟子里捡了最后一块蜜渍金桔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爱妃真好”。
裴砚舟微微垂着眼帘,重新提起笔,翻开下一本奏折。
萧承烨把金桔饼咽下去,端起凉透的酸梅汤灌了一口,正要再说几句闲话。
却见裴砚舟将笔搁在笔架上,从案角一摞奏折的最下方抽出一份薄薄的折子,放在他面前。
“陛下,有件事,奴才本打算批完折子再说。但既然贵妃娘娘刚走,趁这会儿殿里清静,正好先跟陛下禀了。”
裴砚舟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凝重。他抬起眼,目光从殿门方向收回,落在萧承烨脸上,补了一句,“与镇国公府有关。”
萧承烨捏着酸梅汤盏的手停了一下,方才还嬉皮笑脸的表情慢慢收了,眼里浮起一层警觉:“砚舟,你说。”
裴砚舟将折子翻开,指尖在折子上轻轻点了两下。
“东厂的人在西南大营外围截到了几封没有落款的信,字迹用了花押。
查了半个月,确认来自世子林子期,贵妃娘娘的长兄。”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萧承烨对视,
“林子期最近调动了几支驻扎在黔中边境的护卫军,名义上是换防,但调动的路线绕过了兵部的常规批复。”
萧承烨放下茶盏,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收紧,骨节微微泛白。没有发怒,安静地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裴砚舟继续道:“还有一件事,与宫里有关。”
翻开折子的第二页,指尖落在一行小字上,“世子上月曾遣人进京,在皇城附近的几处驿馆住了半月有余。
查到的访客名单里有宫里的太监,是分配到其他各殿,职位不高,但能接触到宫禁出入的腰牌。
奴才已让人将这些太监的名字和行踪都记下来了,暂未打草惊蛇。”
他合上折子,将折子推到案角,抬头看着萧承烨,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
“陛下,镇国公府的根基在西南,宫里又有贵妃。林家若只是想稳固外戚的地位,也属常情。
但绕开兵部调动护卫军,再加上在驿馆私下接触宫里的人,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便不能当寻常事处理。”
他顿了顿,语气不变,“只是贵妃娘娘那边,陛下想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