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东厂衙门后堂的灯还亮着。
堂内陈设极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上堆着几摞文书，案角搁着一盏青瓷油灯，灯芯燃得正旺，映得案前人眉目半明半暗。
裴砚舟坐在案后，没有穿白日那身霁色常服，换了件玄色暗纹的便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
他面前摊着两份军报，一份是黔中护卫军的例行报备，另一份是东厂截获的调令。
手指在调令上轻轻点着，目光落在纸张上，眉头微微拧起来。
纸。
黔中边境驻军的军报用纸，是西南本地产的竹纸，颜色偏黄，质地粗糙。
但这份调令用的纸，是江南产的澄心堂纸，白而韧。
西南驻军不可能用这种纸。
他将调令搁下，从旁边抽出一份被东厂扣下的信件抄本。
这是所谓的“林子期密信”。
他对着光仔细看了看信纸，从抽屉里取出林子期三年前亲笔写的军报。那是他从兵部调出来的。
密信上的字迹，笔顺流畅。
花押的旋转弧度与林子期亲笔的差异微乎其微，但在收笔时多了一个极小的勾。
裴砚舟将两份文书并排放在灯下，指尖从花押上轻轻划过。
是描上去的。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林家。
调令用的是西南的格式，信件用的是世子惯用的花押，驿馆的访客名单里确实有宫里的人。
每一件单独看都有破绽，但放在一起，对一个不熟悉西南军务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定罪。
太完整了。像是有人把一份现成的罪证，摆在了他面前。
他垂下眼帘，将调令和密信重新收好。
“……纸不对。”
次日一早，林玉醒来的时候，帐子里还暗沉沉的。她翻了个身，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便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连着热了好些天，昨晚终于下了一场透雨。
宝珍进来撩开帐子的时候，殿门推开一道缝，雨后清新的凉风灌进来，带着青石板被雨水浸透后的潮气。
博山炉里燃了一夜的沉香正好在这时断了，最后一缕细烟散在晨光里，满室清冽。
“今日凉快，娘娘多睡一会儿吧。”宝珍轻声说。
林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又睡了半个时辰才真正醒过来。
宝屏捧了衣裳来让她挑，她歪在床上，手指在一排衣裳上划过去，最后落在件天水碧的轻容纱齐胸襦裙上。
外面雨已经停了，檐下还滴着水，空气里水汽未散，穿这身正好。
宝珍替她梳头，只挽了个松髻，簪了支羊脂白玉兰花簪，鬓边配了两朵新送来的粉白绒花。
腕上依旧是白玉镯，镯身在她转动时泛着柔柔的脂光。
她站在殿门口往外看了看，院子里两棵海棠被雨洗了一夜，叶子绿得发亮，地上落了几片花瓣，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粉白相间，倒是好看。
早膳摆在了临窗的小案上。
一碗新熬的百合莲子粥，配了几碟清淡小菜，还有一碟刚出笼的水晶虾饺。粥熬得糯而不稠，百合瓣煮得透亮，入口微苦回甘。
雨后的凉风从半开的窗棂里吹进来，吹得案角素心兰的叶子轻轻晃动。林玉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舒服得微微眯起眼。
“娘娘，裴公公来了。”宝芝从殿外进来，在帘子外躬身。
林玉放下勺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昨日裴砚舟没来灼华殿，说是朝中有事。今日刚下过雨，天凉快了些，他倒是来得早。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让他进来吧。”
裴砚舟挑帘进来的时候，穿的是那身霁色常服。
雨后初晴的阳光从窗棂里斜进来，映得他眉目清明。他走到林玉面前，拱手行礼：“奴才给娘娘请安。”直起身时目光从她脸上轻轻掠过。
她今日未施脂粉，只淡淡扫了一层润面的膏脂，配着天水碧的襦裙，整个人像是雨后竹叶上挂着的水珠，清透里带着几分冷。
他垂下眼帘，语气温和平稳：“雨后方砖地滑，御花园里的青石板生了薄苔。娘娘若想出去走走，还是等日头将地面晒干了再去。”
林玉搁下茶盏，歪头看着他，唇角的弧度里含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裴公公大清早过来，就是要告诉本宫今日不宜出门？”
裴砚舟微微躬身，唇角的笑意维持在恭敬与温和之间。
他开口语调不快不慢：“娘娘说笑了。奴才只是想着，前几日暑气重，娘娘怕热，今日难得凉快，怕娘娘想出去走走，便先过来看看。
若是娘娘想出门，奴才先去把路面上积水多的地方垫一垫。”
他说话时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微弯，姿态恭敬规矩得无可挑剔。
说完抬起眼帘，目光在林玉面上停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落在她身后窗棂上挂着的竹帘上，像是在等她的吩咐。
林玉歪头看着他，眼里的光影轻轻一转，像是雨后荷叶上滚动的露珠。
她把团扇往案上一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雨后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绒花轻轻晃动。
“裴公公既然来了，正好。”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本宫方才粥还没喝完就被你打断了。粥凉了不好喝，裴公公去给本宫重新盛一碗。”
裴砚舟应了声，转身往膳房走去。
不多时端着一碗重新热过的百合莲子粥回来，粥面上冒着丝丝白气。
他走到案前，将粥碗放在林玉手边，又从托盘里取出一双干净的银筷，搁在筷枕上，碗底磕在案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林玉在案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抿了抿，微微蹙眉：“不够甜。”
裴砚舟去端冰糖。
她拈了两颗丢进粥里，搅了搅，又舀了一口尝了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吃了两口，忽然抬眼看向他，眼尾微微往上挑了挑，语气骄纵里含着几分嫌弃：
“裴公公就这么站着看本宫吃？”她拿起搁在筷枕上的银筷，筷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水晶虾饺，本宫夹不到。”
其实虾饺就放在她左手边半尺远的地方。
裴砚舟垂下眼帘，伸出手，往她手边推近了半寸。
林玉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歪着头，筷子还举在半空中：
“本宫说夹不到，裴公公就给本宫推过来。裴公公这么听话，倒是让本宫想起从前在家时，父亲养的那只画眉鸟，也是这般乖顺。”
裴砚舟脸上笑意不变，眼尾微微弯起，语气温和平稳里含着几分谦逊的自嘲：
“画眉叫声好听，能逗娘娘开心。奴才嘴拙，怕是连鸟都不如。”他说这话时微微侧过头。
林玉被他认真自贬的模样逗得没绷住，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她把筷子搁回筷枕上，拿起帕子掩着唇角笑了一声，拿帕子往他那边轻轻一甩：“裴公公嘴拙？那满宫上下就没有会说话的人了。”
“画眉有什么好，本宫倒觉得裴公公更像一条好狗，又听话又机灵。”
裴砚舟微微弯起眼尾，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娘娘说是，那便是。只要是娘娘的狗，也是一条好狗。”
林玉被他逗得没绷住，帕子掩着唇角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像玉珠落在瓷盘上，在安静的殿里格外好听。
她笑得眉眼弯弯，睫毛轻轻颤着，整个人像是忽然绽开的花。
窗外雨后初晴的日光正斜斜地落在她脸上，将她素净的眉眼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笑起来的时候冷白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连鼻尖都微微红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笑出来的细碎水光，歪头看着他，眼里的光影晃荡，声音里含着没散尽的笑意，又娇又得意：
“裴公公倒是认得干脆。本宫还没见过谁当狗当得这么开心的。”
裴砚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她笑起来的眉眼弯弯、毫无防备的模样，忍不住不去看她。
呼吸乱了一拍。
他很快垂下眼，将一瞬间的失神压下去，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再抬眼时，依旧是恭顺姿态，目光平稳地迎上她还在荡着笑意的眼睛。
微微侧过头，“能让娘娘笑得这样开心，奴才当什么都成。”
【目标人物裴砚舟，好感度+5......-2......-1，当前好感度24/100。】
林玉用完最后一口粥，将勺子搁在碗沿上，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偏头望了望窗外。
“雨停了。”她从案前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往外看了片刻，转身看向裴砚舟，歪着头。
“裴公公方才说路滑，现在日头都出来了，总该晒干了吧。本宫在殿里闷了好几天，今日难得凉快，想出去走走。”
裴砚舟从窗外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娘娘想逛园子，奴才陪着。只是雨后水迹未全消，娘娘走慢些便是。”
林玉拿起团扇，朝宝珠招了招手让她不必跟着，便率先跨出了殿门。
裴砚舟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沿着甬道往御花园方向慢慢走。
雨后的御花园比平日清润几分。
青石板路面大部分已干，只有低洼处还积着浅浅的水洼，映出一小片天空。花木被雨水洗了一夜，叶子的绿意浓得几乎要滴下来。
芍药丛里几株晚开的品种正盛，花瓣上还挂着雨珠，沉甸甸地垂着头。
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泥土气混着花的甜香，偶尔有鸟雀从枝头扑棱棱飞过，抖落一阵细碎的水滴。
林玉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心情显然不错。
她走到芍药丛前停下来，拿团扇轻轻拨了一下花瓣上的水珠，水珠滚落在她指尖，她甩了甩手，偏头看了裴砚舟一眼。
“裴公公。”她指了指芍药丛边上几株开得正盛的粉色重瓣品种，
“那几株，本宫要。回头让人移几株到灼华殿院子里。”
裴砚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应了声，“是，奴才稍后安排花匠去办。”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林玉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树冠，槐花已经开到了尾声，枝头还挂着几串残花。
风一吹便有细小的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和发间。她抬手遮在眉骨上，眯着眼看树梢漏下来的光斑。
花瓣落在她发髻上，正巧挂在羊脂白玉兰花簪旁边。
“娘娘头上落了花瓣。”裴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玉转过身，微微偏头看他。
裴砚舟上前一步，抬起手，手指在她发髻上方微微一顿，轻轻拈下花瓣。
指腹擦过她的发丝，动作轻而快，像一阵风拂过去。他将花瓣托在指尖上递给她看，是槐花，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
林玉低头看了眼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裴砚舟手指微微合拢，不动声色地将花瓣收入袖中，跟上她的脚步。
穿过回廊，前方是假山旁的一条岔路。
雨后的青石板虽已半干，但假山侧面的石阶上仍淌着细小的水流，路面被冲刷得有些松动。
裴砚舟正要开口提醒她往左走，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
他停下脚步。
假山后侧的灌木丛里，有几片叶子被踩断了，断口是新鲜的。
那片区域不在宫人日常打扫的范围内，雨后也不该有人经过。
他目光微沉，将周围的地面快速扫了一遍，石缝里有几处不太明显的泥印，方向是往假山后面的废殿去的。
林玉走出几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转过身拿团扇遮着额头，歪头看他：“裴公公？”
裴砚舟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娘娘，前面积水未干，石阶上生了不少青苔。不如往湖心亭那边绕一绕，路虽远些，但景致更好。”
他已经自然地往前迈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过来，刚好挡住通往假山后面岔路的视线。
林玉拿团扇扇了两下，睨了他一眼：“到底是干了还是没干？”
“太阳只晒干了平地，假山那边背阴，还湿着。”裴砚舟笑了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娘若是不信，奴才先去探探路。”
林玉轻哼一声，转身往湖心亭方向走去，刚迈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拿团扇挡着额头，眯起眼睛看着裴砚舟。往回走了一步，站定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的脸。
裴砚舟迎着她的目光，唇角的笑意纹丝不动。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了，近得她能看清他领口暗纹的针脚。
雨后清冽的空气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墨气息清晰地传过来。
“裴公公。”她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尾音微微上扬挑起一个探究的弧度，“你方才在看什么？”
裴砚舟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避开她的注视。
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刚碰到青石板的边缘，动作忽然停住，硬生生止住了后退的势头。
他重新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假山那边有只野猫窜过去，奴才怕惊着娘娘。”
“野猫？”林玉歪了歪头，又往前走了一步。抬起眼，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
林玉在心里郁闷，兑换的技能作用到他身上太难了。裴砚舟总是低头根本就看不到，即使对视上了，他也会很快的移开......
光是让他没有避开这一次对视，已经比半个月前进步了一大截。
她歪着头，又看了他片刻，忽然弯起眼睛笑了，“野猫跑得倒是快，本宫都没瞧见。”
收回目光，转身往湖心亭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裴公公跟紧些，别又被野猫勾走了。”
裴砚舟跟上她的脚步，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方才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他不是不想退，是那一刻脚像生了根。
【目标人物裴砚舟，好感度+3......-2......+1......-1，当前好感度25/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