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问题，谢咏还真不敢打包票：“正常换作别的皇帝，肯定会杀，但若是朱允炆，那就说不准了。哪怕他心里恨不得对齐王杀之而后快，当着朝臣的面，也要顾虑一下自己的名声，怕叫人说他做了皇帝就杀亲叔叔呢！”
毛二林撇了撇嘴，哂道：“他又不是头一回杀叔了。湘王那种好脾气的都被他逼得全家自焚，另外几个被废的王爷也都下场凄惨。燕王当初受了多少罪，装疯卖傻都干过了，都不能打消他的念头，不得已起兵反叛。皇帝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世人谁不知道他心狠手辣？这会子倒顾虑起自己的名声来！”
难不成建文皇帝真以为自己是个仁厚明君么？朝中那些大学士和宫里的内侍哄他几句，他还当真了？！
谢咏冷笑几声。这会子皇帝还不曾明着对前线的将领下令，让他们别让自己背负杀叔之名，以至于将领们行事束手束脚，不敢将落入下风的燕王逼得太紧，反让其侥幸逃脱，倒过来带兵南下，直攻京城。
可即使如此，他时不时透露出的口风，也能让朝中的文臣武将们清楚他的想法。
他恨不得把叔叔们都废了，幽禁起来，甚至是弄死了，但外头不能说他一句闲话，还得主动奉承他是个仁厚明君，都是藩王们不对，自作孽，才逼得他这个仁君废了叔叔们，哪怕有些叔叔并无罪过，也是活该，他的做法已经十分宽和了，云云。
然而世人又不是真傻子，还能真的照着他的心意行事么？如今燕王起兵，之所以朝中人人唾骂责备，不过是皇帝占了“正统”的名分，而文臣们又最是拥护“正统”而已。事实上皇帝做得怎么样，世人都是有眼睛的。
也许眼下皇帝刚登基不久，还未做出明显的功绩，大多数世人还对他抱有期待。但等到建文四年，世人发现这个皇帝其实做不了什么实事时，心里就会改变想法了。
谢咏没办法对毛二林说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只能道：“你放心，皇帝是个狠心人。马国丈何曾做过些什么？哪怕是有些个野心，也成不了事，可皇帝照样没饶过他。他对嫡亲的老泰山尚且如此，难道还真能饶过齐王不成？哪怕不明旨赐死，也有可能叫他病故的。”
如果皇帝当真没让齐王“病故”，谢咏也会替他代劳。但这种事儿就没必要跟毛二林说了。
毛二林听了他的话，表情才算是缓和下来：“只要齐王真的死了，我们家在青州就算是安全了。那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是先帝的儿子，就在山东胡作非为。我们家哪怕有剑庐做靠山，镖局在江湖上有些名声，在他眼里也只是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罢了。如今我们已算是得罪了他，可不敢赌他忽然变得仁慈了。”
毛家久在青州经营，从前也不敢招惹齐王府。但齐王昔日得势时，在青州横行霸道，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毛家也是吃过亏的。
毛家镖局押送的一批财物，被王府的人扣下吞并，没办法把东西要回来，只能自掏腰包赔给货主，大伤元气，差点儿倒闭了。
毛二林的一位表姐，因生得美貌，又自小体弱，不曾习武，在街上被齐王府的管事看见，就抢回了王府。等毛家人得讯赶过去时，就只看到表姐被折磨得惨不忍睹的尸体了。可即使如此，毛家人也没处说理去，只能安抚着丧女的亲戚，替表姐办了后事，还得将其家人远远送走，省得他们也遭了王府的迫害。
还有毛家的一位世交，家中有不少良田，叫齐王一个姬妾的兄弟看中了，仗着王府的势抢走，世交父子反而被栽赃了罪名，打得半死不活，扔到街上去了。世交家老爷子没撑几日就去世了，家里人也不敢再留在青州，只能匆匆变卖了祖产，带伤远走。
毛家人亲身经历过这些惨事，心里对齐王早就记恨在心，后来见他被废了，幽禁在京城，齐王府的人也没底气再作恶了，都欢喜不已。谢家被齐王府的管事盯上，毛大林没少帮忙，也是想顺道出口气的意思。如今得知有门路踩死齐王，毛二林又怎么可能放过？
虽然他自小在外拜师学艺，但亲人在老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他都是有数的，也跟着怨恨呢。
若不是皇帝对东海剑庐的弟子们实在刻薄寡恩，就冲他废了齐王这一点，毛二林原本还对他有几分感激之情呢。少剑主唐无锋劝他们多多忍耐，忠心办事，他也是能听得进耳的。无奈皇帝暗地里的行事做派实在太过分，他到底还是冷了心。
毛二林不想再为皇帝效力了，更想回剑庐去，哪怕是回老家帮父兄经营镖局呢！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得先解决了齐王才行。齐王不死，他的亲人随时都有可能面对性命之危，这叫他如何能容忍？！
所以，谢咏要报复齐王府旧人的算计，陷害齐王，毛二林二话不说就答应帮忙了。他连其他同门都没透露，就是因为毛家在青州要直面齐王的威胁，可其他同门碍于对大明皇室的忠心，却未必会替他隐瞒这等关系到宗室生死的大事。
不过，想到谢咏行事一向靠谱，毛二林心里也安定了几分：“事情既然已经做下，就没什么可后悔的了。齐王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早些死了，也算是造福我们青州百姓！我看那公公的意思，他是信了那封信是真货的，想必回到京城后，也会在皇帝面前添油加醋，让齐王死得更利索些！”
谢咏忙问：“他确实没起疑？没觉得那信有什么问题？”
“这是自然。”毛二林从头盯到尾，很有自信地说，“他一看那信，双眼都亮了，还说他见过燕王的笔迹，又说见过燕王给孝康皇帝写信时惯用的印章，都是对得上的。况且当初宁王不就借兵给燕王了么？据说燕王还答应跟他平分天下呢。燕王既然能给宁王许这等诺言，早前为拉拢齐王，说同样的话也不奇怪。”
跟信一起被发现的几万两银票，更是让这封信显得更加可信了。燕王那时候都还没起兵呢，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说服齐王点头帮忙？自然是靠着那几万两的贿赂了。他只是没想到，齐王收下了银票，却还未来得及答应帮忙，就先一步被皇帝召进京去废黜了而已。燕王这回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呀！
毛二林以为这银票是谢咏假信计划的一环，还替他心疼：“你那是哪儿来的银票？何必花这么多钱？！没得便宜了皇帝！”
谢咏笑道：“银票是本来就藏在那暗格里的，我不过是多添了一封信罢了。我也不知道银票从何而来，但肯定不会是燕王的贿赂。”
那又如何呢？只要皇帝相信它是就行了。只怕等燕王打进京城，夺了江山，发现皇帝给他添了这么一条罪名时，还觉得一头雾水呢！